沈硯坐在他側,手拽住了他的袖口,不不慢地往下拉了一拉。
三皇子低頭看他,只見沈硯面平靜,眉眼間甚至還帶著一淡淡的笑意,并無惱怒,也無窘迫。
沈硯朝他微微搖了搖頭。
三皇子與他對視一瞬,雖然一肚子的火還沒撒出去,但到底將到邊的話咽了回去,憤憤地坐了下來,里還嘟囔著:“這人說話真是討厭……”
沈硯松開他的袖,他自然看得出黃文楓是不安好心。
這人是沈規的摯友,今日這番話是有意為之還是人授意,尚不好說。
沈硯原本是打算低調的。
來之前他就想好了,隨便寫兩句湊合應付過去,不出風頭,不丟人就行。
他很清楚自己在詩詞上的斤兩,沒必要去爭什麼虛名。
可如今……
他抬眼向對面的黃文楓。
黃文楓正端坐席間,面帶微笑,一派溫文爾雅,好像方才那番話不過是尋常的客套恭維,毫無惡意。
沈硯又將目移向黃文楓後不遠,沈規坐在那里,低著頭,面恬淡,似乎全然不知方才廳中發生了什麼。
既然有人不想讓他低調,那便……不低調好了。
這時,坐在他旁的黃文松也霍然起,圓臉漲得通紅,沖著自家三哥毫不客氣地嚷道:
“三哥!你自己幾斤幾兩好好掂量掂量吧!還說什麼鑒賞,你自己上回在書院做的那首詠梅詩被先生批了個‘不知所雲’,你還好意思鑒賞別人的?”
此言一出,廳中響起一陣不住的低笑。
黃文楓臉微變,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從容的笑意。
他不理會弟弟的嗆聲,只朝三皇子拱了拱手,語氣依舊溫和客氣:
“殿下息怒,在下絕無冒犯之意,其實不止在下,在座諸位想必也都很好奇,沈世子得了太傅大人親自教導,如今到底是什麼樣的才學。這份好奇,實是出于敬仰,絕非惡意。”
他說完這番話,環顧四周。
眾人互相看了看,雖不敢明著附和,但眼神中的好奇確實藏不住。
說起來,他們對沈硯確實很好奇。
這位定國公世子自長于太傅府中,京城世家子弟讀書識字大多進了弘文書院或國子監,數幾個份尊貴的則宮跟皇子們一同教于翰林學士。
眾人原本以為沈硯也會走這兩條路中的某一條,可他偏偏哪條都沒走,而是一直留在太傅府中,由謝太傅親自手把手地教。
謝太傅是什麼人?三朝帝師,天下文宗。
他教出來的學生,但凡下了場,哪個不是金榜題名、青雲直上?這樣一個人親自教導的嫡傳弟子,究竟學了什麼模樣,旁人怎能不好奇?
只是謝太傅素來不喜張揚,沈硯也極在外面的場合中顯才學,這便更人心了,越是看不到的東西,越是想看。
廳中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都落在了沈硯上。
沈硯著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面不變,角甚至微微彎了一彎。
“既然黃三公子如此盛,想鑒賞沈硯的詩作,那等一下便請好好鑒賞。”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言。
沒有推辭,也沒有故作謙虛地說什麼“不才獻丑”之類的客套話。
三皇子轉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疑和驚訝,他可太了解沈硯的詩才了,這小子哪來的底氣說這話?
然後他看到沈硯的眼睛。
那雙一貫明朗的眼眸中,此刻沉靜得不像一個八歲的孩子。
三皇子心中微微一震,把到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覺得,也許今天會看到一個不一樣的沈硯。
沈硯提起筆。
旁人寫詩,或閉目凝思,或抓耳撓腮,或低聲推敲平仄對仗。
他什麼都沒做,提筆,蘸墨,落紙。
行雲流水,一氣呵。
他寫得很快。
快到旁邊的三皇子長脖子想看,還沒來得及瞥清第一句,他已經落完了第二句。
墨跡淋漓,筆走龍蛇。
那字極好看,結端嚴,筆力遒勁,一撇一捺間出幾分鐵畫銀鉤的凌厲之氣,全然不似出自一個孩之手。
這手字,倒是謝太傅素日親自盯著練出來的,做不了假。
不過片刻工夫,沈硯擱下筆。
他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詩句,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對自己的作品尚算滿意。
然後他將筆輕輕放回筆架上,拿起那張紙,吹了吹未干的墨跡,擱在案上。
廳中有人注意到他這邊的靜,目紛紛投來。
黃文松第一個湊過來,頭去看,里還念叨著:“這麼快?你不會隨便糊弄兩句吧……”
話說到一半,他看清了紙上的容,聲音便戛然而止。
他的張開了,卻沒有合上。
三皇子也湊了過來。看了第一句,他愣了一下,看完第二句,他的眉挑了起來,等看完全詩……
他猛地轉頭看向沈硯,眼睛瞪得滾圓,翕了幾下,發出一個無聲的“啊”。
這時,徐祿已注意到了這邊的異樣。
方才整個花廳中,眾年皆在伏案苦思,唯獨沈硯落筆最早、擱筆最快,從提筆到寫畢,前後不過十數息的工夫。
那份不加思索的篤定與從容,連徐祿看了都暗暗稱奇。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含笑問道:
“沈世子這是已經寫完了?”
沈硯抬眼看向他,點了點頭,語氣平和:“是,寫完了。”
徐祿起行至沈硯案前,俯拿起那張尚帶墨香的紙張。
眾人的目齊刷刷地跟了過來,花廳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徐祿低頭看去。
他倏然抬起頭,目落在沈硯那張清雋稚氣的面孔上,眼中掠過一毫不掩飾的驚詫與贊賞。
他復又低頭,將那首詩從頭到尾再細細讀了一遍,逐字逐句。
片刻之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手中的紙張微微一。
“好詩。”
“好詩!好詩啊!”
一連三個“好詩”,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