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祿是什麼人?兩年前春闈高中榜首,連當今圣上看了他的文章都贊一聲“錦繡”。
他評詩論文,向來眼界極高,等閑之作絕不了他的眼。
如今他一連說了三個“好詩”,滿座皆驚。
隋安堂放下茶盞,起走了過來,側頭去看徐祿手中的紙張。
他掃了一遍,瞳孔微,不由自主地又從頭細讀了一遍,末了抬起頭,與徐祿對視一眼。
兩位翰林的眼中,皆是同樣的訝然與嘆服。
“當真是出口詩。”隋安堂低聲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慨,“這等才氣,這等氣象……”
徐祿將詩箋高高舉起,面向滿座賓客朗聲道:
“諸位,且聽此詩……”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
短短二十字,有日,有花草,有春泥融融、飛燕翩躚,有暖沙之上、鴛鴦相依而眠,一幅春爛漫的圖景,竟盡在這二十字之鋪展開來。
花廳之中,靜了整整三息。
然後……
“好!”
不知是誰先出了聲,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贊嘆之聲。
大皇子蕭延璋微微坐直了子,方才那副溫和隨意的姿態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審視的目。
二皇子蕭延琛輕輕擊節,角浮現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本就是三位皇子中詩文最好的,對詩詞的鑒賞力遠超同齡之人,自然更能會這首詩的妙之。
“有遠有近,有有靜。”他低聲品評,目中贊許之毫不掩飾。
“好一個春日即景,妙哉妙哉。”
徐祿聞言,亦是連連點頭,接過話頭嘆道:“二皇子殿下說得極是,尤其是這個‘融’字和這個‘暖’字,用得實在是好。”
三皇子蕭延瑾已經徹底坐不住了。
他一把攬住沈硯的肩膀,用力晃了兩下,聲音都變了調:“你什麼時候……你怎麼……你不是……”
他語無倫次了好一陣,臉漲得通紅,最終只出一句:“沈硯!你騙我!你明明會寫詩!”
黃文松已經笑得合不攏,臉上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沖著自家三哥黃文楓的方向狠狠揚了揚下,雖然一個字沒說,但那表分明在嚷:
看到沒有?鑒賞明白了嗎?這回您鑒賞夠了嗎?
滿廳贊聲不絕。
唯有一,無人留意。
沈規死死攥著手中那支筆,指節得發白,筆尖早已不知何時在紙上,凝住不。
一小攤濃墨正自筆下緩緩洇開,將面前那張原本干凈的紙箋,渲染出一片烏黑的墨痕。
他面上仍是那副溫文神,可那雙垂著的眼睛里,卻像是結了一層薄冰。
也正是這時,黃文楓終于回過神來。
他臉上的僵尚未褪盡,卻已重新攏起一副笑模樣,慢條斯理地開口:
“之前從未聽說過沈世子有這等詩才,今日一鳴驚人,當真是人佩服,只不過……”
他微微一頓,角牽了牽,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該不會是一早就知道了今日的詩題,提前……”
他的話,說到一半便有意停住了。
可那未盡之言里頭的意思,滿廳的人都已聽得分明。
席間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有人面不變,心中卻已轉起了念頭。有人互相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還有人雖覺黃文楓此言不妥,但捫心自問:
一個八歲的孩子,當真能寫出此等好詩?
若說是天縱奇才,這世上有幾個八歲便能出口詩、且詩意妙至此的?便是謝太傅親自教導,也未免太過驚人了些。
倘若是提前知了題目,事先備好了一首……那便說得通了。
沈硯到了那些目的變化。
有些目中的贊嘆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審視與猶疑。
他沒有怒,也沒有急于辯解。
他只是慢慢地站了起來。
八歲的孩子,量不高,站在一眾年公子之中并不起眼。
可此刻,他往那一站,周的氣度忽然沉下來,一雙清亮的眼眸直直地看向黃文楓:
“黃公子,你的意思是……懷疑我找了人,提前做好了這首詩?”
黃文楓被他這雙眼睛一盯,心頭莫名一,連忙擺手笑道:“沈世子多慮了,我可沒這麼說,只是隨口一問罷了……”
“隨口一問?”沈硯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
他沒有再追問。
“今日春明,我心好。”
他聲音從容,“便多做幾首詩,給各位添個雅興吧。”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多做幾首?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他是年意氣、口出狂言,還是當真有竹。
徐祿最先反應過來,他雙眼一亮,連忙起走到案前,提起筆,鋪開一張新紙,朗聲道:
“那在下便為沈世子謄抄。”
他這番舉,分量極重。
當朝狀元郎,親自為一個八歲孩子執筆抄錄,這是何等的鄭重與期許。
滿座之人見了,再無人敢出聲質疑,紛紛屏息凝神,目齊刷刷地落在沈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