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負著手緩步走在這花廳之中,這個作在一個八歲的孩子上顯得有些不合年紀的老,可此刻卻無人覺得違和。
他先走到黃文楓面前,停下腳步。
黃文楓下意識地直了脊背,面上笑意微僵。
沈硯看了他一眼。
“天街小雨潤如,草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絕勝煙柳滿皇都。”
他的聲音清朗從容,吐字如珠,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徐祿一面運筆疾書,一面忍不住低聲贊嘆:“好詩!”
墨跡未干,沈硯已經邁步向前了。
他往前走了幾步,來到大皇子蕭延璋面前。
大皇子正襟危坐,目中帶著幾分期待與審視。
沈硯微微拱手,隨即朗聲道:
“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景一時新。等閑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
大皇子聞言,眸中芒一閃,緩緩點了點頭。
這首詩寫的不只是春景,更是一種豁達開闊的襟與格局。大皇子素來看重的便是這般氣象,此刻他看向沈硯的目,已與方才截然不同。
徐祿筆下不停,一邊謄抄一邊在心中暗暗贊嘆。
沈硯又往右了一步,走到二皇子蕭延琛面前。
二皇子含笑看著他,目中帶著一“且看你還有什麼好詩”的興味。
沈硯迎著他的目,開口: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上時。”
二皇子先是一怔,旋即拊掌大笑:“妙!妙極!”
他說著,忍不住又念了一遍前面兩句,越品越覺得有味道,連連搖頭贊嘆。
沈硯角微彎,再邁一步,走到了三皇子蕭延瑾面前。
三皇子此刻已經不是震驚了,他整個人都呆住了,微張,目追著沈硯的腳步,像是在看一個他從不曾認識過的人。
沈硯看著他那副模樣,眼中掠過一促狹的笑意,開口道:
“碧玉妝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绦。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這首詩明快輕靈,朗朗上口,如同春風拂面,人一聽便覺心曠神怡。
三皇子雖詩才平平,卻也聽得出好賴。
沈硯轉過,步履從容地走向徐祿。
狀元郎正伏案疾書,額上已沁出細的汗珠,方才幾首詩來得太快,他幾乎是聽一句寫一句,連息的工夫都沒有。
沈硯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拱手:
“徐大人。”
徐祿抬頭看他,目中滿是期待。
沈硯微微一笑,道:
“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徐祿執筆的手猛地一頓。
他怔怔地看著沈硯,一時竟忘了落筆。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這……這寫的不就是他嗎?
金榜題名之日,他騎馬游街,春風拂面,萬人空巷,長安花開如錦,滿城盡是贊譽之聲。
那一日的意氣風發、躊躇滿志,被這短短兩句詩寫得淋漓盡致。
好像這首詩就是為他量而寫的。
徐祿頭微,鼻間竟有些發酸。
他是而立之年方才中舉,十年寒窗的滋味,旁人如何懂得?可這個八歲的孩子,不知怎的,竟將那份心境寫得如此切。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將這首詩一字一字地謄抄下來,筆跡比方才更加工整。
沈硯見他落了筆,再往右邁了一步,來到黃文松跟前。
黃文松正一臉崇拜地著他,張得老大。
沈硯看著他那副傻乎乎的模樣,眼底泛起一溫暖的笑意,放緩了語調,道:
“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鶯恰恰啼。”
這首詩寫得明俏,滿是煙火人間的熱鬧氣息。
黃文松雖聽不出多門道,但就是覺得好聽極了,忍不住拍手好。
沈硯走回案前,拿起桌上的茶盞,不疾不徐地潤了潤嚨。
眾人本以為他要停下來歇一歇。
可沈硯放下茶盞,就又開口了: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夜,潤細無聲。”
“好一個‘潤細無聲’。”隋安堂忍不住輕聲贊嘆。
徐祿的筆已經快跟不上了,可他渾然不覺手酸,只覺得心中激。
每一首都是好詩,每一首都足以傳世,偏偏它們像是取之不盡一般,從沈硯口中源源不斷地涌出來。
沈硯沒有停,他在花廳中緩步走著,邊走邊:
“律回歲晚冰霜,春到人間草木知。便覺眼前生意滿,東風吹水綠參差。”
又退後幾步,聲音微揚: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樓臺煙雨中。”
這一首出口,連大皇子都坐不住了,子微微前傾,這首詩格局之大、意蘊之深,已遠非尋常的詠春之作可比。
徐祿筆下飛走,生怕了半個字,額上的汗珠順著鬢角淌下來,他渾然不覺。
沈硯停下腳步,偏頭看向徐祿。
“徐大人。”
“在、在。”徐祿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
“我做了幾首了?”
“世子爺,算上第一首,已經十首了。”
十首!
以“春”為題,連作十首,首首妙,出口即,中間甚至沒有片刻停頓!
這已經不是才華了。
這是……這是天縱奇才。
花廳中一片死寂,唯有庭外的鳥鳴聲顯得格外清晰。
沈硯微微點了點頭,“那這首就算最後一首吧。”
隨即,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孤山寺北賈亭西,水面初平雲腳低。幾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花漸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最湖東行不足,綠楊里白沙堤。”
最後一個字落下,余韻裊裊,花廳中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一般,一不。
徐祿的筆停在紙上,他覺自己的手在微微發。
十一首。
以春為題,連作十一首。
每一首都是上乘之作,每一首都有獨到的妙。
有寫景的,有言志的,有清麗婉約的,有開闊壯麗的,有靈俏皮的,有深沉含蓄的,風格各異,氣象萬千,偏偏每一首都渾然天,毫無雕琢之。
這已經不是“會寫詩”三個字所能概括的了。
徐祿放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的手確實酸了,可他心中涌著的,是一種近乎狂喜的激,他做了這麼多年學問,見過諸多才子,今日方知何為“天才”二字。
沈硯轉過,目越過眾人,落在黃文楓的方向。
又輕輕掠過他旁的沈規。
沈規坐在那里,面前的紙上也有一首詩。字跡工整漂亮,一筆一畫都是書院里練出來的標準楷法。
可那首詩此刻靜靜擱在案上,自始至終,無人問津。
因為沒有人再看得到它了。
整個花廳中所有的芒、所有的目、所有的贊嘆,都被沈硯一個人奪去了。
沈硯看向黃文楓:“黃公子。”
黃文楓面已是一片蒼白。
“十一首,夠了嗎?”
黃文楓張了張,結上下滾了一下,終究沒能說出一個字。
他旁幾個原本與他好的年公子,此刻皆不自覺地將目移開,與他拉開了一段若有若無的距離。
就在這時,永寧侯府大公子黃文榆霍然起。
他是黃家四兄弟中的長兄,二十出頭的年紀,辦事穩重,最懂審時度勢。
他一看場面已然失控,自家三弟的臉面更是被得干干凈凈,再不出面轉圜,怕是連侯府的面都要賠進去了。
他快步走到廳中,面帶笑容,雙手一拱,朗聲道:
“夠了!夠了!沈世子當真是詩才蓋世、學貫古今!今日這十一首春詩,首首皆是絕品佳作。今日過後,沈世子便是京城……不,是咱們大梁朝的大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