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中的贊嘆聲漸漸平息,沈硯卻并無半分張狂之態。
他朝四座拱手一揖,聲音清朗:
“沈硯有幸,自承外祖父不棄,悉心教導,平日里最見不得旁人拿外祖父的名頭來嬉笑取樂,故而今日獻丑了,若有不當之,還諸位海涵。”
這番話說得不卑不,在場之人聞言,心中皆是暗暗點頭。
這孩子不僅才學驚人,更難得的是這份寵辱不驚的氣度。
黃文楓低著頭,端坐席間,面青白加,一言不發。
方才那份巧舌如簧的伶俐勁兒已然無存,只覺得滿廳的目都像細針一般扎在他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恨不能在地上找條鉆進去。
而沈規依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如常,可他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指節攥得泛白。
面前的紙上,那一攤洇開的墨漬已經干了,將他心寫就的那首春詩染得面目全非。
詩會散後,眾人三三兩兩地出了永寧侯府。
沈硯剛邁出門檻,便被黃文松一把拽住了胳膊。
“走走走!今日你可是大出風頭,這頓必須你請!”
黃文松滿臉興,拉著他就往馬車的方向走,里還絮絮叨叨。
“食味居!去食味居!我早就想吃那兒的蟹獅子頭了,上回去沒吃著,饞到現在……”
“今日明明是你請我去來湊熱鬧的,怎麼反倒了我請你?”沈硯無奈地被他拖著走,一面還要手護住被扯歪的領。
“嗐,你今天連作十一首詩,這麼大的喜事,不慶祝一下怎麼行?”
黃文松理直氣壯,“再說了,食味居的酒釀圓子也一絕,你嘗嘗就知道了……”
“行了行了,去就去。”
三皇子蕭延瑾本也想跟著去,奈何宮中有規矩,他今日出宮已是破例,不敢耽擱太久,只能依依不舍地目送二人的馬車遠去。
馬車轆轆遠去,黃文松的大嗓門還在車廂里嚷嚷著菜名。
雲之湛無聲地跟在馬車後方,步履輕盈。
太傅府,書房之中,爐香裊裊。
謝淵端坐于書案之後,手中捧著一盞茶,神安然,氣定神閑。
蕭衡坐在他對面,手中也端著一盞茶,卻半天沒喝一口。
他是方才才從下人口中聽說了永寧侯府詩會上的事,沈硯以“春”為題連作十一首,首首妙,狀元郎親自謄抄,滿座皆驚。
蕭衡聽完,第一反應是不信。
然而他一看謝淵的表,那副波瀾不驚的淡定模樣,心中便有了答案。
“舅舅。”蕭衡放下茶盞,直截了當地問,“您早就知道那小子會作詩?”
謝淵端著茶盞,不不慢地啜了一口,平平淡淡地應了一聲:
“嗯。”
蕭衡角了。
“我雖知硯兒打小就聰慧過人,可他這般年紀,便能寫出那樣的詩句,這……這未免也太……”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只能搖了搖頭。
謝淵放下茶盞,目投向窗外。
窗外那棵老槐樹枝葉繁茂,正是暮春時節最葳蕤的時候。
“他四歲那年,我帶他去城外的莊子上住了幾日。有一天午後,我在溪邊釣魚,他在一旁玩水,忽然看到溪面上游過來一只大白鵝。”
蕭衡豎起耳朵聽著。
“那白鵝通雪白,頸項彎曲,在水中悠悠而行,甚是好看。硯兒看了一會兒,忽然拍著手笑了起來,聲氣地念了一首詩。”
“硯兒本就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只是他過去有意藏拙,不肯在人前顯山水,我看在眼里,也就隨他去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今日若不是有人把我的名號搬出來做文章,故意拿來激他,硯兒未必肯有此表現。”
蕭衡蹙了蹙眉,沉聲道:
“可這般一來,只怕太過打眼了,硯兒一夜之間名震京城,樹大招風,往後盯著他的人,恐怕只會更多。”
謝淵聞言,端起茶盞,不慌不忙地飲了一口。
“那之前他行事低調,不顯山不水的,不是照樣有人找茬兒?”
“今日詩會上的事便是明證,藏拙也好,鋒也罷,那些心懷叵測的人,不會因為你示弱就放過你。”
蕭衡沉默不語。
謝淵擱下茶盞,看著他。
“阿衡,硯兒年紀也不算小了,他不是溫室里的花,經不得風吹雨打。我們做長輩的,不能總想著如何把他護在羽翼之下,替他遮風擋雨,該讓他自己面對的事,就讓他自己去面對。”
“你要對硯兒有信心,這孩子的心與才智,遠比你我想象的更堅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蕭衡垂眸不語,良久,他緩緩點了點頭。
“舅舅說得是。是我多慮了。”
他沉片刻,忽又想起什麼,眉間掠過一冷意:
“今日詩會上那個黃文楓,聽聞與沈家那個……沈規,在書院中甚篤,黃文楓這番話是他自己的主意,還是人指使……”
“你說沈規啊,”謝淵端著茶盞,語氣里添了幾分不屑。
“他子骨已經傷了本,習武不,這輩子在武道上是沒什麼指了,至于文……”
謝淵擱下茶盞,淡淡道:
“在弘文書院里拿個第一第二,便以為自己是讀書的料了?弘文書院不過是京城勛貴子弟混日子的地方,里頭那些先生,放到我面前連執弟子禮的資格都未必夠,在那種地方拿頭名,有什麼可炫耀的?”
“文不,武不就,你理他作甚。”
蕭衡聞言,角微微一。
在謝淵看來,沈規充其量不過是定國公府里一個不起眼的庶子,子不好,才學平平,既無家族的重視,也無自的過人之。這樣的人,不值得他多費心思。
蕭衡也沒有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