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多餘的雨水還在順著頭發往下流,顧鳶震驚到嗓音微:“你怎麽在……”
“雨太大了,先上車。”他沒解釋,手臂微曲繞過肩,把人往後面帶去。
瓢潑大雨席卷整個世界,視野除了漆黑就是水霧,本看不見他的車,只有穿過雨簾被折得七零八碎的車燈。
從這樣的視野裏,他又是怎麽看見的?
來不及深想,已經被祁景之塞進車,副駕駛真皮座椅被上的雨水瞬間浸,他又繞到後備箱,拿了片乾淨巾和外套。
將手裏東西遞給,男人肩頭已了大片,他若無其事地發車子:“去哪兒?”
顧鳶低頭用巾頭發:“醫院。”
“有地方睡?”
車外暴雨傾盆,車卻不分毫侵擾,適宜的空調溫度,淡淡的薰草香氛,讓人松懈,心防也暫時卸了。
顧鳶整個人地陷椅背:“在值班室和同事湊合一下。”
祁景之沒再出聲,沉默地開車,歌單裏從搖滾樂變了鋼琴曲。
顧鳶時不時瞄他一眼,想起昨天那一掌,忍不住在他側臉尋找痕跡。
“讓你失了。”對方有所察覺,嗤笑一聲,“臉皮厚,沒腫。”
被準涵的顧鳶倉促別過頭,撇撇,徹底把他當空氣。
的服逐漸被烘到半乾,不再黏糊糊在上,顧鳶歪著頭越來越困乏,淺瞇了一覺。
醒來時車子正過減速帶,雙眼半睜著往外看。雨變得細而溫,點滴落在玻璃上,隔著呼出的白汽,繁華的街景像被籠罩上一層朦朧的濾鏡。
車沒到醫院就停了,雨也差不多停了,顧鳶意識到自己置于完全陌生的地方。
起初以為是什麽酒店會所,畢竟誰會把自家房子建水面上。況且地鬧市,在寸土寸金的地皮上建這麽大一片空的人造水系,簡直浪費得令人發指。
就算是酒店會所,老板也多半有什麽不可言說的背景。
男人把車熄火,頭漫不經心側過來一半:“我家有空房,借你湊合。”
“……”顧鳶驚愕地張了張口,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這一切荒唐得理所當然。
顧家有錢,也曾是豪門世家的掌上明珠,過著錦玉食的生活。但後來知道了,有些事不是有錢就能辦到,亦或者和有的人比起來,他們遠遠不及。
階層差異往往會給人一種錯覺,好像踮一踮腳,出手也能夠到邊。但其實那層無形的天花板比銅牆鐵壁還要堅,會撞得人頭破流。
十八歲前,就活在那樣的錯覺裏。
車門關上,駕駛座空了,顧鳶回神看了眼浮橋上遠去的背影,收起那陣莫名的緒波,開門下車。
房子雖大,卻沒見保姆幫傭,倒符合祁景之的格。
他不喜歡自己家人來人往,聲音嘈雜,更注重個人私。
靠牆邊三個機人,應該是負責日常打掃和飲食的。
正站在寬敞的走廊前,不知道該往哪去的時候,突然聽見祁景之散漫的聲音:“西西,去地下室拿瓶麥卡倫。”
顧鳶下意識擡頭回應,對上那人似笑非笑的目。
“沒你。”下尖點了點開始移的機人,才示意:“過來,帶你去房間。”
顧鳶頓時明白了,那是個跟同名的機人,忿忿地咬牙跟上。
原本還在猶豫,來他家是不是不太合適,要不要謝他好意然後再去附近開個酒店。
現在,不急著走了。
倒要看看,一個大男人還能有多記仇。
乘電梯到三樓,穿過一截全景走廊,大片人工湖匍匐在眼底。
對面假山樹叢掩映著圍牆,蜿蜒曲折的浮橋輕盈地托起兩座八角涼亭,還有與外界相通的一扇歐式寬鐵門。
門外是繁華的街道,雖然下著小雨,但將近淩晨依舊燈影幢幢,人來人往。
鬧中取靜,這家夥真的怪會。
祁景之推開走廊盡頭那扇門,站在一邊擡了擡手,示意進去。
房裏的燈和的腳步聲同時打開,不太亮,氛圍燈帶藏在吊頂裏,是當下時興的無主燈設計。但層高足夠,半點不顯得抑,基調大氣而溫馨。
“這間行嗎?”人單手兜,側靠在門板上問。
“有床就行。”顧鳶淡定地環顧四周。
正要補充一句謝謝,還沒開口,聽見男人朝走廊裏喚:“鳶鳶,讓隔壁超市送套式睡。”
機人:“收到。”
顧鳶角一:“……”
呵。
謝他祖宗。
祁景之漫不經心道了句“晚安”,轉頭走了。
顧鳶上的服和頭發還著,猝不及防打了個噴嚏,趕去浴室沖澡。
被熱氣蒸騰過後,寒氣終于被驅散大半,因為著涼而繃的腦袋也變得輕盈些。
正在洗手間吹著頭發,牆壁上的銀小方塊發出一陣門鈴聲。
應該是睡到了。
顧鳶用浴袍把自己裹住,腰帶系,前叉的領口也攏到不會走的程度,才去開門。
對面高大的影,是不知道名字的第三個機人,一只手拎著個包裝袋,另一只手端著托盤,托盤上的杯子裏熱氣升騰,溢出濃濃的姜茶味。
“謝謝。”顧鳶從機人手裏接過服和姜茶,順口問:“你什麽名字?”
“Evelyn。”機人似笑非笑的表,和某人說風涼話的時候如出一轍。
Evelyn是的英文名。
顧鳶氣笑了,笑得比眼前的機人還難看,角咧一條直線。
祁景之,你很好。
你棒極了。
沒時間和他計較,顧月滿電話打進來。
顧鳶此刻看著顧家人心累,不想接,顧月滿被掛斷後發了兩條消息:【姐姐,我都聽大伯母說了,你怎麽不跟我商量一下就去找薄家人?】
【現在這樣你怎麽辦啊?我的朋友們都在議論你……】
當初不公開份是爺爺的意思,為避免輿論引起價波,影響到家族企業。
對外依然是顧家長,有聯姻價值,大房沒有親生孩子,將來也由養老送終,對顧家來說利大于弊。
如今份公開,為了保住顧家信譽只能一人知,把顧家上下摘乾淨。
顧鳶不用去聽,也知道外界怎麽議論。
打字費神,摁下語音鍵:“小滿,從現在起真相就是他們口中的那樣,如果你解釋,我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
顧月滿話音裏夾著哭腔:“可是本不是那樣!”
鼻頭湧起一陣酸意,眼眶也熱,不知道是不是姜茶蒸出來的眼淚。
顧鳶深呼吸忍住:“小滿,你想嫁給薄瀛之嗎?想保住遠海建築和顧氏的未來嗎?”
顧月滿哭到失聲。
顧鳶笑了笑,安:“那就聽話。”
“姐……”顧月滿噎著,“這不公平。”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公平。”顧鳶端著姜茶,目邈遠地向別墅外閃爍的星火。
一堵牆,隔出完完全全兩個世界。
牆外那些人或許明天還要為生計奔波,會為了郊區兩萬一平的房價鬥一輩子,又或者要回到小地方,繼續平淡而簡單的生活。但那樣腳踏實地的人生,也很幸福。
原本也該是那樣的人。
“而且你怎麽知道,這不正是我想要的結果?”
“不早了,睡吧。”說完掛了電話。
誰也不知道,今晚走出沁園的那刻,這雙仿佛懸空了十年的腳,終于穩穩地踩在地面上。
姜茶暖,最後一點寒氣也被驅散了。
顧鳶躺到陌生的床上,很快睡著。
沒有認床的病,一半是職業使然,一半是早就明白,自己沒那麽貴。
一覺到天亮。
服洗過烘乾又能穿,顧鳶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下樓。
客廳沒人——這麽說不太準確,如果機人也算人。
除了自己,還有正在做早餐的“西西”,和正在玻璃的“Evelyn”,唯獨沒看到“鳶鳶”。
三個機人外貌相似,高呈階梯狀,Evelyn最高,西西最矮,顧鳶不知道他是以什麽標準來分配這三個名字的。
誰能想到這個表面冠楚楚的男人,背地裏竟然用前曖昧對象的名字給機人命名,每天在家呼來喝去當傭。
簡直有點子變態。
雖然不得不承認,當初自己的變卦對他而言的確是晴天霹靂,但以為一個活在金字塔頂的男人,擁有那麽多旁人一輩子也無法想象的資源和可能,過了十年,早該忘掉那段不的。
不料他的報複心超乎想象。
清底細,顧鳶覺得過完今天,還是不要再見面的好。
祁景之下樓時,穿著套黑運背心和短,脖子上掛著半的巾。背心,和腹的廓清晰可見。
顧鳶想起那天被他親吻時掌心挲過的,那會兒只覺得結實,卻沒想到這麽有料。
“西西,Evelyn,早上好。”他沒看顧鳶,走過去了西西的矮腦袋,“鳶鳶下來吃飯。”
西西走過來,把兩份一模一樣的牛排意面和果蔬面對面放在餐桌上。
沒多久,鳶鳶也下樓,三個機人又和昨晚進來時一樣,在各自的充電位排排站。
火候正好的上等和牛,顧鳶面對著那三位同名姐妹,卻味同嚼蠟。
放下餐刀扶了扶額:“你不覺得這樣它們有點奇怪嗎?”
祁景之不疾不徐地切著牛排:“哪裏奇怪?”
顧鳶想著激一激他:“別人會誤以為你忘不了前任。”
“想多了。”男人眼一看,寡淡涼薄,“被始終棄而已,算不上前任。”
顧鳶剛想抿一口果蔬,差點被自己咬到舌頭。
“我腦子沒病也沒失憶,自然忘不掉的所作所為。”祁景之靠著椅背,瞥向那三只按高排列的小可,“至于名字,只是方便我提醒自己,不要隨便相信人。”
“……”論怪氣風涼話,顧鳶自認說不過他。
決定閉,默默吃完早餐,從此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乾完最後一口果蔬,正打算出于禮貌道謝道別,男人突然發現放在門口的背包:“要走?”
“嗯。”顧鳶正道,“謝謝收留,昨晚委屈你了。”
既然這麽恨,怎麽不放任在馬路邊自生自滅呢?領進家門,怕是連覺都睡不好吧。
祁景之懶散靠起來,角勾著幾分興味:“還好,這點兒委屈能。”
“……”顧鳶憋一口氣,微笑,將禮貌得保持到最後,“那我就不打擾了,拜拜。”
屁剛起來,背後微涼輕飄的一聲:“140725。”
“什麽?”顧鳶疑地停下腳步。
男人起走向門口:“家裏碼。”
“……”顧鳶腦袋一嗡,跟過去,“我今晚住值班室。”
這鬼地方誰還要來啊!
人家別墅都是花園石子路,他一棟房子建水中央,四通八達的橋,也不怕喝多了掉進去溺死。
顧鳶邊走邊著他背影勸說:“不用了,你千萬別委屈自己。昨晚的好意我銘記于心,真的,我這種人你還願意收留我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那就好好珍惜這份福氣。”祁景之拎起的背包,扔給Evelyn,Evelyn接過便往樓上走。
姑娘乾瞪眼的樣子,像極了十六歲那年,為了只寵和他發脾氣。
沒憋住的笑意被他偏過頭悄悄咽下,再看向時,依然一副欠收拾的刻薄樣:“出差幾天,你看家,這是給你贖罪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