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國公夫人進鎮北侯府時,沒想過會被三個沈氏族老堵在前廳。
更沒想過,一個剛死了父兄、尚披著孝的侯府姑娘,敢當眾撕了秦家的臉。
端著茶盞,指節微微發白:“沈姑娘,賬冊這種東西,最容易出錯。你年紀小,又正傷心,莫要被下人挑唆。”
柳姨娘立刻接話:“是啊,大姑娘,夫人也是為你好。秦家高門清貴,世子又是重義的人,你如今這樣鬧,日後還怎麼做人?”
沈若棠輕聲道:“姐姐,父親和兄長尸骨未寒,你若把兩府分鬧盡,外頭又該怎麼議論沈家?”
說著,眼眶紅了。
若是前世,沈令儀會被這幾句話得無地自容。
可如今只覺得可笑。
看向沈若棠:“二妹妹這話,是說秦家退婚不傷沈家臉面,我要回母親嫁妝反倒傷沈家臉面?”
沈若棠一噎。
柳姨娘忙道:“大姑娘誤會了,二姑娘不是這個意思。”
“那姨娘是什麼意思?”沈令儀轉頭,“是覺得我母親的嫁妝不該要?還是覺得沈家軍的一萬石軍糧也該白送秦家?”
柳姨娘臉白了白。
軍糧二字一出,三位族老的神也凝重起來。
沈家是將門。
銀錢可以說姻親往來,珠寶可以說兒心意,可軍糧不行。
軍糧若無名目,往小了說是私相授,往大了說便是軍中賬目有虧。
秦國公夫人眼底閃過一慌,隨即冷聲道:“一萬石軍糧暫存在秦家糧倉,是兩府長輩商定的事。沈姑娘如今拿出來說,莫不是想攀咬秦家?”
沈令儀淡淡道:“是不是攀咬,查賬便知。”
打開另一個匣子。
里面放著一冊薄薄的糧倉舊賬。
秦承煜瞳孔一。
沈令儀看見了。
這冊舊賬,是前世青芷臨死前塞給的。那時不懂,如今才明白,這是父親臨行前留下的保命賬。
賬上記著軍糧倉的年月、數量、押送人,還有秦家管事收糧時按下的私印。
“諸位族老請看。”
沈令儀把賬冊遞上去。
大族老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這上頭確有秦家糧倉管事的印。”
秦國公夫人沉聲道:“一個管事私印,如何能作數?”
“夫人說得是。”
沈令儀從袖中又取出一枚玉佩,放在賬冊旁邊。
玉佩不大,上刻一個“煜”字。
秦承煜臉一變。
沈令儀道:“這是世子當日命人取糧時,押在沈家軍中的信。世子若不認,我現在便可請京兆府的人來驗。”
“令儀。”秦承煜終于忍不住開口,“你一定要這樣我?”
沈令儀著他。
他還是那副了委屈的模樣,好像世間所有過錯都是旁人不懂他的苦衷。
“秦承煜。”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今日是你來退我的婚,不是我你。”
秦承煜眼神一沉:“你可知,一旦鬧到京兆府,沈家軍糧外借之事也瞞不住。到時你父兄通敵案未清,又添一樁私調軍糧,沈家只會更難。”
這才是他的真面目。
清貴外皮下,全是威脅。
沈老夫人急了:“令儀,夠了!把賬冊收起來!”
沈令儀沒有。
看著秦承煜,聲音不疾不徐:“世子提醒得好。那就不去京兆府。”
秦承煜眼底剛松一分。
沈令儀道:“去兵部。”
秦承煜猛地抬頭。
“軍糧之事,京兆府管不了,兵部總管得了。”沈令儀轉向族老,“請三叔公做個見證。今日秦家若還賬,此事止于兩府。若不還賬,我便帶著賬冊、信、退婚書,明日跪到兵部門前。”
柳姨娘倒吸一口涼氣。
沈若棠的眼淚也忘了掉。
沈老夫人氣得手發抖:“你這是要毀了侯府!”
“祖母錯了。”沈令儀道,“毀了侯府的,不是討債的人,是吞債的人。”
大族老沉默片刻,重重放下賬冊。
“秦夫人,沈家如今雖遭難,卻還沒到任人欺辱的地步。若真有這筆賬,今日便說清楚。”
秦國公夫人的臉青白錯。
秦承煜握了袖中手指,半晌才道:“三日。”
沈令儀看著他。
秦承煜咬牙:“三日之,秦家把嫁妝和軍糧賬目清出來。”
“不行。”沈令儀道。
秦承煜怒意上涌:“沈令儀,你別得寸進尺。”
“今日先還玉、珠寶、鋪契、莊契。”沈令儀將賬冊翻到最後一頁,“軍糧可以三日,死不必三日。”
秦國公夫人終于坐不住了:“那些東西不在府中。”
沈令儀笑了。
“夫人記不好,我替您記著。”
指尖點在賬冊上。
“一對赤金纏枝鐲,昨日戴在貴府三姑娘手上。”
“一匣南珠,上月送進了皇後娘娘宮中。”
“我母親陪嫁的東街綢緞鋪,如今掌柜改姓秦。”
“還有那座梅溪莊子,去年秋日,世子帶二妹妹去賞過桂花。”
沈若棠臉瞬間慘白。
滿堂目落到上。
秦承煜也猛地看向。
沈若棠瓣發抖:“姐姐,我……我不知道那是你的莊子。”
沈令儀輕聲道:“你當然不知道。”
走近一步,替沈若棠理了理微的袖口。
“你只是坐了我的車,戴了我的釵,賞了我的莊子,最後還想嫁我的未婚夫。”
沈若棠眼淚滾落:“姐姐為何這樣說我?我從未想過搶你的東西。”
“是麼?”
沈令儀抬手,從沈若棠發間取下一支赤金嵌玉步搖。
步搖底部刻著一個極小的“陸”字。
那是母親嫁妝里陸家的私記。
沈令儀把步搖放在掌心,轉呈給族老。
“三叔公,這也是我母親的。”
廳中無聲。
沈若棠的哭聲斷在中。
柳姨娘臉慘白,急忙跪下:“大姑娘明鑒,這必是下人拿錯了!”
沈令儀垂眸看。
“姨娘別急。”
把步搖輕輕放回匣中。
“秦家的賬清完了,接下來就該清沈家的賬了。”
柳姨娘渾一僵。
沈令儀看著,眼底冷意一點點漫開。
“我母親病了這些年,府中中饋是誰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