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從壽安宮出來時,天已經暗了。
雪停了一陣,宮道上積著薄冰,踩上去有細碎聲響。
青芷迎上來,見臉蒼白,急得眼圈都紅了:“姑娘,您沒事吧?”
“沒事。”
沈令儀把木盒給:“收好,回府之前不要離手。”
青芷見神鄭重,忙把木盒抱。
蕭硯慢慢走在前頭,侍從替他撐傘,他卻時不時低咳,像下一刻就會被風吹倒。
可沈令儀知道,這人絕不像表面這樣病弱。
能讓太後提起舊案,能在儀宮堵住皇後,能查刑獄舊卷多年而不死的人,怎麼會只是病秧子。
“沈姑娘。”
蕭硯停下腳步。
沈令儀也停住。
宮道兩側沒有旁人,只有風吹過紅墻。
蕭硯轉:“方才太後的話,你聽懂了嗎?”
沈令儀道:“皇上要給世子賜婚。”
“不止。”
蕭硯看著:“原本人選是秦家。”
秦家。
沈令儀幾乎立刻想到了秦國公府的三姑娘。
皇帝想把蕭硯和秦家綁在一起?
不。
更像是皇後想把一顆眼睛安進靖王府。
蕭硯道:“我不想娶秦家。”
“所以世子想拿我擋?”
“是結盟。”
沈令儀笑了笑:“聽起來一樣。”
蕭硯并不否認:“對你也有好。”
沈令儀看著他。
蕭硯道:“你今日得罪了秦家,也得罪了皇後。回到侯府,秦家會還你一部分嫁妝,卻不會讓你好過。沈家軍案一日不翻,你就一日是罪臣之。若皇後再下一道懿旨,把你許給什麼人,你拒不了。”
每一句都是實話。
前世就是這樣被一道道旨意推著走,直到退無可退。
“嫁給世子,我就拒得了?”
“至沒人敢輕易靖王府的人。”
沈令儀沉默。
蕭硯又道:“我查沈家軍案已有三年。你手里有陸家的賬、沈家的舊印,我手里有刑獄卷宗和北境人證。你要翻案,我要查清靖王府舊部被滅口的真相。我們的敵人,暫時一樣。”
暫時一樣。
他說得很坦白。
沈令儀反倒覺得比那些滿口義的人可靠。
“世子要什麼?”
“你局。”
“只要這個?”
蕭硯低咳兩聲,聲音淡淡:“我不缺銀子,也不缺刀。缺一個能站在明,把秦家撕開口子的人。”
沈令儀明白了。
蕭硯為靖王世子,盯著他的人太多。
他暗中查案可以,明面上卻不能輕易對秦家發難。否則皇後和太子立刻會以靖王府謀逆作文章。
但沈令儀不同。
是被退婚的沈家嫡。
討嫁妝,查母親中毒,追父兄冤案,名正言順。
是蕭硯遞向秦家的一把明刀。
而蕭硯,是暫時能借到的最的盾。
沈令儀問:“若我不答應?”
蕭硯道:“我仍會查案。只是你會慢很多,也險很多。”
“世子倒坦誠。”
“騙你費事。”
沈令儀看著他蒼白的臉,忽然問:“世子病得這樣重,若我嫁過去守寡,豈不是虧了?”
侍從手一抖,傘差點歪了。
蕭硯卻笑了。
他笑起來時,眉眼里的冷意散開一點,竟顯出幾分鋒利的好看。
“沈姑娘放心。”
他說:“真到那日,我會把靖王府庫房鑰匙留給你。”
沈令儀也笑了一下。
“世子誠意不錯。”
遠忽然傳來腳步聲。
馮太監匆匆趕來,後跟著兩個小太監。
“世子,沈姑娘,皇上召見。”
沈令儀心頭一沉。
來得比想象中還快。
書房燈火通明。
皇帝坐在案後,眉眼疲倦。皇後坐在一側,臉上看不出喜怒。秦國公也在,神沉沉。
沈令儀進去時,秦承煜正跪在地上。
他看見沈令儀,眼神復雜。
皇帝開口:“你就是沈令儀?”
沈令儀跪下:“臣叩見皇上。”
皇帝翻著案上的賬冊:“今日宮里宮外,都是你的名字。”
沈令儀道:“臣惶恐。”
皇後淡淡道:“惶恐?本宮看你膽子大得很。”
皇帝抬手,止住皇後。
他看向蕭硯:“你今日也摻和進去了?”
蕭硯道:“臣路過。”
皇帝冷笑:“你倒常常路過得巧。”
蕭硯垂眸不語。
皇帝又看向沈令儀:“秦家退婚,你不愿?”
沈令儀道:“臣愿退。”
秦承煜猛地抬頭。
沈令儀繼續道:“只是秦家須清還沈家之。”
皇帝看了一會兒:“你父兄案子還沒定,你便敢與秦家撕破臉?”
“父兄案子正因未定,臣才不敢任人把沈家踩定罪之。”
書房靜了靜。
皇帝眼底閃過一審視。
皇後忽然開口:“皇上,沈姑娘子剛烈,留在侯府只怕招禍。不如早些定下一門婚事,也好讓收收心。”
秦國公立刻道:“皇後娘娘所言有理。”
沈令儀心中冷笑。
果然。
退不了的骨頭,就想換一副籠子。
皇帝問:“皇後可有人選?”
皇後道:“臣妾聽聞禮部侍郎家的次子尚未婚配,溫和,正適合沈姑娘。”
禮部侍郎,皇後門生。
那人前世納了七房妾室,正妻一年便病死。
沈令儀指尖微冷。
就在這時,蕭硯忽然開口。
“皇上。”
所有人看向他。
蕭硯掩咳了幾聲,像是連站都站不穩。
“臣也尚未婚配。”
皇後臉微變。
皇帝瞇起眼:“你說什麼?”
蕭硯跪下,聲音平靜。
“臣請皇上賜婚。”
書房里落針可聞。
沈令儀看著他。
蕭硯沒有回頭,只道:
“臣愿娶鎮北侯府嫡,沈令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