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書周鴻,是天亮前趕到的。
他年過五旬,眼窩深陷,走路卻極穩。進門後,他先看證,再看夜審簿,最後才看跪坐在一旁的沈令儀。
“沈姑娘。”
周鴻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高位的迫。
“你可知子夜兵部,是大不敬?”
沈令儀跪直子:“臣知。”
“那你還來?”
“若臣不來,證會燒,人證會死,沈家父兄的罪名會再重一層。”
周鴻看著:“你父兄的罪名,是朝廷定的。”
“朝廷定案,也講究證據。”
周鴻眼神沉了沉。
廳中氣氛驟然繃。
蕭硯坐在一側,低頭撥著腕間佛珠,仿佛并不打算手。
周鴻又問:“你說永倉中有鎮北軍舊糧,巡城司已報。但鎮北軍舊糧為何在秦家倉中,還需查驗。你不能憑幾袋糧,便說秦家構陷沈家。”
“臣明白。”
“你呈上的半封軍報,殘缺不全,也不能單獨作證。”
“臣也明白。”
周鴻皺眉。
太冷靜了。
尋常人聽到這兩句,早該急著辯解。
可沈令儀沒有。
像是早知道他會這樣說。
“那你還求什麼?”
沈令儀抬頭:“臣求兵部開北境糧押舊檔。”
周鴻臉終于變了。
北境糧押舊檔,是十年前到如今所有北境軍糧調度底冊。
一旦開檔,不止秦家,兵部部也要被翻一遍。
韓慎立在旁邊,手心冷汗直冒。
周鴻道:“糧押舊檔非奉圣旨不得開。”
沈令儀從袖中取出太後給的舊銅印。
“太後娘娘賜臣此印,說此印與十年前北境糧押有關。臣不敢私藏,愿呈兵部。”
周鴻瞳孔驟。
韓慎更是險些站不穩。
那枚缺角銅印放在桌上,燈下泛著舊。
秦國公看見銅印,臉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慌。
沈令儀看見了。
心中一沉。
這枚印,果然中了他們最怕的地方。
周鴻緩緩問:“太後娘娘親手給你的?”
“是。”
“有何見證?”
蕭硯咳了一聲。
“我。”
周鴻看向他。
蕭硯抬眼:“周尚書若不信,可去壽安宮問。”
誰敢半夜去問太後?
周鴻沉默良久,道:“即便如此,舊檔也需皇上旨意。”
沈令儀俯:“那便請尚書大人連同永倉火案、秦家夜轉證、太後舊印,一并奏請皇上。”
周鴻盯著。
“沈姑娘,你是在本?”
沈令儀道:“臣不敢大人。臣只是把證送到兵部門前。接不接,是大人的事。明日滿京城問起來,答不答,也是大人的事。”
周鴻的眼神冷得厲害。
這子每一句都在講規矩,可每一句都是迫。
他若不接,便是案。
他若接了,兵部必。
秦國公忽然開口:“周尚書,此心機深沉,勾結靖王府,擾兵部。若任離去,只怕證詞證還會生變。”
沈令儀看向秦國公。
終于來了。
他們不住案,就要先人。
周鴻沉思片刻,道:“沈姑娘暫留兵部,待天明面圣。”
青芷急了:“我家姑娘上還帶著傷,又跪了雪,如何能關在這里?”
韓慎冷聲道:“兵部只是暫留,不是關押。”
沈令儀抬手,止住青芷。
“可以。”
蕭硯撥佛珠的手一頓。
他看向沈令儀。
沈令儀也看他。
只一眼,便知道他明白了。
若此時離開,秦家會說心虛逃避。
留在兵部,反而把自己變活證。
只要在,所有人的目就會盯著兵部。
秦家要殺,反倒沒那麼容易。
秦承煜卻冷笑:“沈令儀,你以為留在兵部,就能秦家認罪?”
沈令儀道:“我沒秦家認罪。”
“那你在做什麼?”
“等你們犯錯。”
秦承煜臉一僵。
沈令儀看著他,聲音很輕:“你們太急了。”
秦承煜忽然有種不好的預。
天快亮時,兵部後院忽然傳來驚呼。
“不好了!秦福吐了!”
眾人趕到時,秦福倒在臨時看押的小屋里,口鼻流,雙眼圓睜。
桌上放著一碗剛送來的熱湯。
韓慎臉大變:“誰送的?”
小吏跪在地上發抖:“是……是廚房送來的醒酒湯。說秦管事了驚,讓他暖暖。”
蕭硯蹲下,聞了聞湯碗,眼神冷了。
“不是醒酒湯。”
沈令儀走到門口,看了一眼秦福的尸。
死了。
和前世那些證人一樣,死得干凈利落。
秦承煜眼底閃過一快意,卻很快下。
沈令儀忽然回頭看他。
“秦世子笑什麼?”
秦承煜臉一僵:“我沒有。”
“沒有最好。”
沈令儀走到湯碗前,低聲問跪地小吏:“送湯的人長什麼樣?”
小吏哭道:“穿兵部雜役裳,低著頭,小的沒看清。”
沈令儀看向蕭硯。
蕭硯道:“人跑不遠。”
話音剛落,外頭刑獄司的人押進來一個灰雜役。
那雜役被按在地上,袖中掉出一枚小小銀牌。
銀牌上刻著一個“陸”字。
韓慎一看,立刻道:“沈姑娘,這銀牌可是你外祖陸家的?”
所有人都看向沈令儀。
秦承煜終于開口:“秦福剛要指認秦家就死了,兇手上卻有陸家銀牌。沈令儀,你還有什麼話說?”
沈令儀看著那枚銀牌。
忽然笑了。
“有。”
彎腰撿起銀牌,翻到背面。
背面刻著一行極細的小字:
陸氏繡坊。
沈令儀抬頭,眼神如刀。
“秦世子,這牌子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