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聽到《春山圖》三個字,臉瞬間變得灰白。
沈令儀扶住:“母親?”
陸氏閉了閉眼,許久才道:“那不是普通畫。”
祠堂里的人都看向。
陸氏聲音很輕:“那是你外祖父臨終前留給我的。畫的是江南春山,實則藏了北境三條舊糧道。”
沈令儀心口發沉。
北境糧道,是軍中命脈。
父親當年出征,若糧道被人掌握,等同把沈家軍的生死到別人手中。
難怪秦家要這幅圖。
難怪沈家軍會被斷糧的假消息害死。
陸氏看向柳姨娘:“我那時病重,你說畫卷,要替我拿去重裱。”
柳姨娘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陸氏笑了一下,笑里全是苦意。
“我竟信了你。”
柳姨娘哭道:“夫人,妾一時糊涂。秦家說只借去臨摹,不會害侯爺……”
沈令儀冷聲道:“秦家說什麼你都信?”
柳姨娘哽住。
不是信。
只是貪。
貪秦家的承諾,貪兒的前程,貪那一點能過主母的風。
沈令儀問:“送給秦家的誰?”
柳姨娘聲:“秦承煜邊的長隨,秦安。”
“何時?”
“嘉寧十四年秋。”
沈令儀閉了閉眼。
嘉寧十四年秋。
父親那年冬天奉命北上。
也就是說,秦家拿到《春山圖》後,不到半年,北境糧道便出了問題。
陸氏咳得幾乎不上氣。
沈令儀立刻扶坐下。
大族老沉聲道:“此事必須立刻上報。”
沈令儀搖頭:“不能只靠柳姨娘口供。”
“為何?”
“秦家會說為求罪攀咬。”
大族老臉難看。
他說不出反駁的話。
柳姨娘這種人,確實很容易被秦家反咬。
沈令儀轉向孫媽媽:“三年前,柳姨娘送畫時,你可在場?”
孫媽媽忙道:“在,在的。奴婢還記得,那畫裝在一只青竹畫匣里,外頭包了油紙。”
“畫匣呢?”
“秦家長隨帶走了。”
“有沒有回禮?”
孫媽媽想了想:“有。秦家送來一對羊脂玉瓶,還有一張五千兩銀票。”
柳姨娘臉一僵。
沈令儀看著:“東西呢?”
柳姨娘發抖:“玉瓶在……在棠兒房里。銀票用來置辦了城南小宅。”
沈若棠猛地抬頭:“姨娘!”
柳姨娘看了一眼,眼神像忽然老了十歲。
“棠兒,夠了。”
沈若棠僵住。
柳姨娘終于明白,為兒鋪的路,兒未必會帶一起走。
沈令儀吩咐青芷:“帶人去二姑娘房里取玉瓶,再去賬房查城南宅契。”
青芷應聲而去。
不到半個時辰,玉瓶和宅契都被取來。
玉瓶底部刻著秦家梅紋。
宅契上的中人,正是秦國公府外院管事秦福。
秦福已死。
死得更巧了。
沈令儀看著那張宅契,忽然明白秦福為什麼必須死。
他知道太多。
大族老氣得重重拍案:“秦家欺人太甚!”
沈令儀把玉瓶和宅契收進木匣。
“此事先不聲張。”
族老一愣:“為何?”
“秦家若知道我們查到《春山圖》,會立刻毀畫。”
陸氏艱難開口:“那畫未必還在秦家。”
沈令儀看向母親。
陸氏道:“《春山圖》若在他們手里三年,他們早該臨摹完了。原畫可能已經被送宮中,或獻給了更高的人。”
更高的人。
皇後。
太子。
甚至皇帝。
沈令儀指尖微冷。
就在這時,門房急匆匆來報。
“姑娘,秦國公府派人送東西來了。”
沈令儀抬眼:“送什麼?”
“說是按皇上旨意,先歸還一部分嫁妝。”
沈令儀笑了。
“來得正好。”
秦家送來的箱子足足十二口。
秦承煜沒有來,來的是秦國公夫人邊的趙媽媽。
趙媽媽滿臉堆笑:“沈姑娘,這是我們夫人連夜清出來的嫁妝。兩府雖退了婚,分還在,姑娘可別再誤會秦家。”
沈令儀站在府門前,沒有請進門。
“開箱。”
趙媽媽笑容一僵:“姑娘要在門口驗?”
“秦家在門口退婚,沈家在門口驗貨,很公道。”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趙媽媽臉難看,卻不敢拒絕。
箱子一口口打開。
第一口,赤金皿,分量不足。
第二口,玉缺角。
第三口,珠串了三顆。
第四口,鋪契只有副本,沒有印正契。
沈令儀每驗一口,便讓賬房先生當眾記一筆。
趙媽媽額頭冒汗:“這些都是舊,有些損耗也是難免。”
沈令儀拿起一只缺口玉杯:“損耗?”
把玉杯遞給圍觀的老匠人。
“勞煩您看看,這缺口是舊傷痕還是新疤?”
老匠人只看一眼:“新砸的。頂多兩日。”
人群嘩然。
趙媽媽臉慘白。
沈令儀把玉杯丟回箱中。
“記上。秦家歸還嫁妝,故意毀損。”
趙媽媽急道:“沈姑娘,做人留一線!”
沈令儀看著。
“秦家毀我母親嫁妝時,給沈家留線了嗎?”
趙媽媽說不出話。
驗到第十口箱子時,青芷忽然低聲道:“姑娘,冊子上有《春山圖》,箱中卻只有一只畫匣。”
沈令儀眼底微冷。
那是一只青竹畫匣,匣角刻著極細的竹葉暗紋,是陸家舊。
抬頭看向趙媽媽。
“畫呢?”
趙媽媽眼神躲閃:“什麼畫?奴婢不知。許是年深日久,收在旁了。”
“陸家陪嫁,《春山圖》。”沈令儀道,“秦家既把畫匣送回來了,畫為何不在匣中?”
趙媽媽臉瞬間變了。
沈令儀沒有再問,只低頭看那只畫匣。
時見母親收過陸家的舊畫,記得外祖母曾說,陸家畫匣都有防暗槽,藏在竹節紋下,外人不出來。
指腹沿著匣底一寸寸過去,在第三節竹紋輕輕一按。
咔的一聲輕響。
畫匣底部彈開一道極窄的暗槽。
暗槽里沒有畫,也沒有信,只有一截被皺的封簽。
那封簽用的是宮中才有的明黃雲紋紙,邊角浸著淡淡沉水香,半枚朱印殘在紙上,雖只剩一角,仍能辨出“儀”二字。
封簽另一端被撕斷,只余“重裱”兩個小字。
沈令儀指尖一頓。
線索——秦家這不自己遞過來了。
秦家急著清還嫁妝,只查了箱子,沒查懂陸家的畫匣機關。
畫不在秦家。
它至曾經過儀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