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燈,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
太後鑾駕到時,太子已經跪在宮門前。
他上還穿著今日宮宴的蟒袍,擺沾了藥,臉白得像紙。
“皇祖母。”
太後沒有起。
看了一眼殿:“太子妃如何?”
太子結滾了滾:“太醫還在里面。”
話音剛落,殿傳來一聲低的痛呼。
那聲音很輕。
卻像刀子一樣劃過東宮。
太子肩背一僵。
沈令儀站在太後後,指尖也微微蜷起。
見過太子妃清醒地求生。
也見過許多人,在這座宮里連哭都要著聲音。
太後終于道:“起來。”
太子沒。
“皇祖母,孫兒不知。”
太後看著他:“你不知什麼?”
太子抬頭,眼底發紅:“舊賬也好,文華閣室也好,孫兒都不知。若東宮里真藏了那幅畫,請皇祖母查。”
太後淡淡道:“哀家既來了,自然會查。”
這句話落下,東宮眾人跪了一地。
沈令儀低頭看見青石地面上的水痕。
不知是誰剛剛端藥時灑的。
一路拖向文華閣。
文華閣在東宮後側。
太子平日讀書議事,皆在此。
閣門外,兩名東宮侍跪著,額頭地,子抖得不樣子。
蕭硯問:“鑰匙。”
掌閣侍巍巍捧出一串銅鑰。
太子看著那串鑰匙,忽然道:“文華閣室,孤從未用過。”
蕭硯看他一眼:“殿下知道有室?”
太子臉一僵。
他沉默片刻,道:“東宮舊制,歷代太子書房皆有暗格室,用來存放賜折。孤即位東宮後,父皇命人封存,說時局太平,用不上。”
太後撥著念珠:“封存的人是誰?”
太子抿:“務府。”
青嬤嬤立刻記下。
閣門打開,里面冷得出奇。
書架整齊,案上筆墨未干,墻上掛著一幅尋常山水。
沈令儀一進門,便聞見一很淡的煙味。
不是檀香。
是紙灰。
看向蕭硯。
蕭硯也聞到了。
他走到東墻書架前,指節輕輕敲過架板。
聲音一路沉悶。
到第三排最里面時,忽然空了一下。
咚。
太子的臉更白。
蕭硯道:“開。”
掌閣侍伏在地上:“世子,奴才不知機關。”
蕭硯沒看他,只抬手。
刑獄司的人上前,將書架上的書一冊冊取下。
沈令儀忽然道:“等等。”
眾人看向。
走到書架前,指向第三層最右側一本《禮記注疏》。
“這本書不對。”
太子皺眉:“哪里不對?”
“書脊太新。”
沈令儀手,卻沒有。
青嬤嬤取了薄絹,隔著絹將那本書出。
書只被出半寸,便卡住了。
不是卡在書冊之間。
是書脊底下,有一截銅舌咬進了架板。
蕭硯手,在書脊下緣到那截銅舌。
他沒有把書取下,只順著銅舌往下一。
東墻後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書架向旁邊移開半尺,出一道黑漆漆的窄門。
冷風從里面撲出來。
夾著更重的紙灰味。
青芷忍不住低聲道:“姑娘……”
沈令儀沒有退。
知道,若這里真有春山春宴圖,所有舊案都會往前走一大步。
可若這里什麼都沒有,皇後便會反咬太子妃與聯手構陷東宮。
太後看向太子:“進去。”
太子一怔。
太後道:“這是你的東宮。”
太子閉了閉眼,起走在最前。
蕭硯跟在他半步之後。
室不大。
四面石壁,只有一張長案,案上放著銅燈和幾只畫軸匣。
其中一只青竹匣,匣蓋開著。
里面空了。
沈令儀的心猛地一沉。
還是晚了。
蕭硯用帕子拈起匣中殘線。
青。
陸家青鹽線。
太子低聲道:“孤沒有見過這只匣子。”
沒人應他。
因為長案旁邊,還有一盆灰。
灰很新。
火星已經滅了,可銅盆邊緣還燙。
刑獄司的人用銀箸撥開灰燼,從里面夾出一片沒燒的絹角。
絹角上殘著半道墨線。
像山。
又像路。
沈令儀盯著那半道墨線,呼吸微。
“不是原畫。”
蕭硯看向。
沈令儀道:“陸家舊畫用的是絹,絹底細,火後會卷邊。這片絹太薄,是臨摹用的。”
青嬤嬤低聲道:“也就是說,原畫還沒燒?”
沈令儀看著空匣。
“有人在這里燒了摹本,帶走了原畫。”
太後臉沉得可怕。
就在這時,室外忽然傳來急聲:
“太後娘娘,太子妃娘娘醒了!”
太子猛地轉。
他剛走兩步,又生生停住,看向太後。
太後道:“去。”
太子幾乎是跑出去的。
沈令儀也跟著出去。
殿里,腥氣混著藥味,得人不過氣。
太子妃躺在榻上,臉比方才更白。
看見太子,眼淚先落了下來。
太子跪在榻邊,握住的手,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太醫跪在屏風外,聲音發:“太後娘娘,毒已出大半,只是胎氣損太重,臣等無能……”
“住口。”太子啞聲道。
太醫伏地,不敢再說。
太子妃卻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
“殿下。”
太子俯:“我在。”
太子妃看著他,聲音很輕:“不是你,對不對?”
太子眼眶赤紅:“不是。”
太子妃閉了閉眼,像終于松了一口氣。
轉頭看向沈令儀。
“沈姑娘。”
沈令儀上前:“娘娘。”
太子妃的手從被中探出,掌心里攥著一小片玉扣。
“方才我昏著,聽見有人在帳外說話。”
沈令儀接過玉扣。
玉扣很小,雕著半片尾。
儀宮的東西。
太子妃斷斷續續道:“他說,室里的東西已經清了,只剩一只空匣,足夠讓東宮洗不清。”
太子臉驟變。
太後問:“誰說的?”
太子妃搖頭。
“我沒看見臉,只聽見他另一個人……馮公公。”
殿中驟然一靜。
馮太監。
皇後邊最得用的人。
沈令儀握那片玉扣。
蕭硯忽然問:“娘娘可還聽見別的?”
太子妃想了想,額上滲出冷汗。
嬤嬤哭著道:“娘娘,別想了,您子不住。”
太子妃卻死死抓著沈令儀的袖口。
“他說……畫不能留在宮里。”
沈令儀心頭一跳:“送去哪兒?”
太子妃發青。
用盡力氣,吐出兩個字:
“沈家。”
沈令儀的一下涼了。
沈家。
若春山春宴圖此刻出現在沈家,無論是侯府,還是陸氏舊院,都能被說沈家借舊畫藏北境軍圖,私通舊部,意圖翻案政。
到那時,皇後只需一句話。
沈家早知舊案,借宮宴毒案攀咬儀宮。
太子妃撐到這里,終于昏了過去。
太子失聲喚。
太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里只剩冷意。
“封東宮。”
青嬤嬤立刻應聲。
太後看向蕭硯:“帶人去沈家。”
蕭硯道:“臣領命。”
沈令儀轉就走。
太後住:“沈令儀。”
停下。
太後看著:“你若此時回沈家,便是進局。”
沈令儀低頭看著掌心那片尾玉扣。
“臣知道。”
“還去?”
沈令儀抬眼。
“他們把刀遞到沈家門口,臣若不接,刀就會落在母親上。”
太後靜了片刻。
“去吧。”
沈令儀行禮,轉踏出殿。
東宮外夜濃重。
宮門一開,寒風迎面而來。
蕭硯已經備好馬。
他看著沈令儀:“怕嗎?”
沈令儀上了馬車。
“怕。”
蕭硯一怔。
沈令儀放下車簾前,看了他一眼。
“所以要快。”
馬車沖出宮門時,遠宮墻上燈火如長龍。
而同一時刻,寧遠侯府後巷。
一輛無燈馬車悄無聲息停下。
車簾掀開。
有人抱著一只青竹畫匣,叩響了沈家側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