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場誤會，結婚是場算計。”
—— 張玲
*
下午兩點一刻。
柏油路面被曬得發，熱浪一陣陣往人小肚上撲。
舒杳推開“半島”咖啡館的玻璃門。
頭頂空調冷風兜頭砸下來，激得胳膊上起了一層皮疙瘩。
今天穿了條酒紅的絨吊帶，擺開叉到大中間，細高跟踩在木地板上，靜不小。
店里人不多。
靠窗的角落有個空位，走過去坐下。
椅子是鐵藝藤編的，坐著硌人。
換了個姿勢，把大牌手拿包扔在對面座位上，出手機。
屏幕上是媽十分鐘前發來的三條語音。
舒杳點開第一條，把聽筒在耳邊。
“人賀錚，市特警大隊的隊長。工作穩定，人也老實。你張阿姨打包票說是個過日子的好小伙。你今天給我收起你那套大小姐脾氣，穿得像樣點，別化個大濃妝去嚇人。”
舒杳翻了個白眼，手機扔回桌面。
抬手理了一下剛燙的法式微卷。
今天偏要化濃妝。
不僅化了濃妝，還噴了四泵Tom Ford的“失落櫻桃”。
甜膩，張揚，攻擊十足。
主打一個頂風作案。
服務員拿著菜單走過來。“您好，喝點什麼？”
“冰式。”舒杳看著窗外刺眼的，“冰塊多點。再給我一杯溫水，檸檬別泡太久，發苦。”
服務員點頭走開。
舒杳從包里出餅，對著鏡子照了照。
鼻翼沒卡，眼線拉得很長，畫的很紅。
完。
風萬種。
就要這副“老娘很貴你高攀不起”的刻薄樣。
本來這相親就不想來。
上午在藝中心上了四節大提琴課，全都是五六歲的小屁孩。
琴弓拉得像鋸木頭，還有一個小胖子趁不注意，把鼻涕抹在了兩萬塊的琴盒上。
現在腦仁還在突突地跳，只想回家躺著擼貓。
而不是坐在這兒，等一個據說“很老實”的特警相親對象。
警察有什麼好的？忙起來人影見不到，掙得死工資，還隨時有生命危險。
舒杳是個俗人。
不了窮，更不了守寡。
要真變寡婦大不了改嫁，可嫁個忙的守活寡，才不要呢。
冰式送來了。
舒杳咬著吸管，嘬了一口， 苦得眉頭打結。
看了一眼手機時間。
兩點二十八分。
約的兩點半。
還有兩分鐘。
咖啡館門上的黃銅風鈴響了。
叮當一聲，很清脆，但推門進來的人，跟清脆一點不沾邊。
舒杳咬著吸管沒松口，視線越過玻璃杯邊緣，看過去。
男人很高，劍眉星目，長得很出挑，寬肩窄腰。
目測一米八八往上，肩膀寬得能把咖啡館窄小的過道堵死，穿了一件純黑的短袖，領口被汗水了，發深。下半是深綠的工裝，扎在黑的陸戰靴里。靴面還沾著一層灰土。
寸頭，頭皮青茬在外面，五朗，下頜利落，是長時間暴曬出來的小麥。
這人一走進來，咖啡館里的冷氣都好像不管用了。
一帶著夏末暑氣、汗水的糲熱浪，隔著兩張桌子直沖舒杳的鼻腔。
那人目在店里掃了一圈，視線停在舒杳上。
確切地說，停在那條酒紅的子上。
他走過來，腳步沉，軍靴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但就是覺得震。 腳步在對面舒杳停住，看了一眼那個占著座位的名牌包。
舒杳慢條斯理地松開吸管，抬眼看他，也不主拿包。
男人沒說話，大手過去，拎著包帶，隨手扔到旁邊的空椅子上，然後拉開椅子，大金刀馬地坐下。
鐵藝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兩人隔著一張窄小的圓桌對視。
近看，迫更重了。
他手臂繃在短袖布料里，小臂上橫著一道結痂的舊疤。
眉骨很高，眼窩深，眼珠子極黑，看人的時候不帶緒，像在看什麼待捕的嫌疑人。
舒杳被他盯得有點不自在，脖子後頭莫名發。
咽了下口水，直腰背，清了清嗓子。
“賀錚？”明知故問，語氣懶散。
“嗯。”聲音啞。
賀錚收回視線，目落在桌上的水杯上。
那杯加了檸檬的溫水，舒杳還沒過。
他沒問，直接手端過來，仰起頭，一口氣灌到底，結快速上下滾。
水跡順著角流下來，劃過深邃的下，滴在黑的T恤領口上，瞬間洇開一圈深。
舒杳睜大眼睛，了。
“那杯水……”
“嘭。”玻璃杯砸在木桌上。
賀錚長出一口氣，用紙隨意抹了一把角，手背上的筋絡凸起。
“剛拉練完。”他終于開口，嗓音被水潤過，沒那麼啞了，但還是沉，“連著跑了十公里，。”
這算解釋。
不算沒道歉。
舒杳深吸一口氣，被自己的櫻桃香水味嗆了一下。
重新打量對面這個男人。
糙，野蠻，毫無教養。
雖然長得帥，帥是可以吃，但不能當飯吃。
張阿姨管這老實？
正好。
也省了兜圈子的功夫。
舒杳往椅背上一靠，雙臂環，口兩塊被這麼一，看起來更加圓潤飽滿，細的胳膊和紅的子襯在一起，白得晃眼。
賀錚挑了下眉。
“賀隊長，既然你這麼忙，我就不繞彎子了。”舒杳下微抬，擺出平時教訓熊孩子家長的架勢，“今天這趟，是我媽我來的。我對特警這個職業，沒什麼特別的好。”
賀錚靠在椅背上，兩條長因為桌子底下空間不夠，敞開著。
他沒打斷，只是靜靜看著。
目毫不掩飾，從致的臉到漂亮的。
“我是教大提琴的。”舒杳繼續說，“平時在藝中心上班，沒課的時候我需要絕對的安靜。”
“嗯。”賀錚應了一聲。
從口袋里出一個打火機，黑的金屬防風火機，在手里著，沒拿煙，也不點火。
舒杳盯著他手里轉的火機。
“我這人，生慣養，從小沒進過廚房。結婚以後，我不做飯。”
“可以。”
“也不洗碗。掃地拖地洗服，這些家務我一概不。我討厭油煙味，討厭手變糙。”舒杳說著，出手。
十指纖纖，新做的酒紅甲，上面鑲著水鉆。
賀錚目落在的指甲上。
停了兩秒。
這人還真是哪兒哪兒都好看。
“繼續。”他說。
舒杳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這男人是不是腦子轉得慢？
加大力度，語速變快。
“我花錢手腳很大，一個月護品醫加上買服，兩萬打底。包包不論，而且我出門不坐地鐵，只打車或者自己開車，”
“我脾氣大，起床氣很重。早上沒睡醒誰我我跟誰急，聽不進好話，更聽不進說教。”
“我需要儀式，過節必須有禮，每天家里必須有新鮮的鮮花。不要雛或者康乃馨，得是玫瑰，或者洋桔梗。”
賀錚手里轉的打火機停了。
他眼皮掀起一點，直直看著舒杳的眼睛。
目很實，很有分量。
舒杳覺自己像個在長面前背誦條令的新兵，氣勢莫名其妙就矮了半截。
但死撐著，紅抿。
“還有最後一點。”舒杳拋出殺手锏，“我養了一只貓，脾氣跟我一樣差。它要是抓了你，你就自己去打狂犬疫苗，不準它一。”
一口氣說完。
舒杳端起冰式，猛吸了一大口，冰水順著食道下去，住腔里莫名燃起的煩躁。
看著賀錚。
等著他變臉。
等著他站起來，拍桌子走人。
或者像之前那個相親的公務員一樣，怪氣地諷刺幾句“你以為你是仙嗎”、“你一個月才賺多，你要花那麼多”……
只要他走，就能差。
回去跟老媽說：看吧，人家特警隊長看不上我。
咖啡館里放著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慵懶的爵士調子，吧臺那邊的咖啡機發出“嗞啦嗞啦”的打泡聲。
賀錚沒。
他微微偏了偏頭，視線從舒杳刻意描畫的凌厲眼線，到水潤的紅上，再到因為張而微微繃直的白皙脖頸上，結滾了下。
舒杳被他看得心里發，手指不自覺地摳了玻璃杯。
“你說完了？”賀錚終于出聲。
“說完了，總結一下就是，我難伺候，脾氣臭，花錢多，還作。”舒杳扯出一個假笑，“賀隊長這麼實在的人，應該不了……”
“行。”
賀錚打斷。
“……”
舒杳的假笑僵在臉上。
“什麼？”
賀錚子前傾，兩條壯的小臂在窄小的圓桌上，距離瞬間拉近，那混合著熱氣和野的男人味排山倒海地過來。
他看著舒杳，結上下重重地了一下。
“我不煙，不喝酒，除了給隊里的人發煙，沒什麼開銷，工資卡全。”
舒杳愣住，腦子有點沒轉過彎。
賀錚盯著那雙錯愕的眼睛，角扯了下，似笑非笑。
“家務我做，飯我做，貓我喂，你我養。”
他頓了頓，漆黑的眼底閃過一暗芒。
“我說行。”
“正好我缺個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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