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沈爺爺出一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除了是金錢堆出來的,還有什麼?你讓們自己去掙一分錢試試看?一個個眼高手低,除了花錢什麼都不會。這種人進了沈家的門,你是想要兒媳婦還是想要祖宗?”
他指著旁邊的沈祁念,“你看看,念念是什麼德,”沈爺爺說,“們就是什麼德。”
沈祁念正低頭刷手機,忽然被點名,猛地抬起頭,一臉茫然,眨了眨眼睛,終于把手機放下了:“有我什麼事?”
看看爺爺,又看看媽媽,再看看哥哥,最後目落在爸爸上。沈雲海低頭喝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沈祁念雖然只有十七歲,但在沈家這種環境里長大,察言觀的本事比同齡人強了不止一個檔次。很快就意識到,眼前的局面比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媽,我哥結了婚你不高興嗎?”沈祁念問。
賀珍玉沒理。
沈祁念又說:“你不是每天都在給他介紹嗎?上次不是陸家的那位?”
“吃你的飯。”賀珍玉沒好氣地說。
沈祁念撇了撇,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小排,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說:“反正我覺得哥的眼應該比你好。”
賀珍玉差點沒氣背過去。
沈雲海在對面悶笑了一聲,被賀珍玉一個眼刀飛過去,立刻收斂了表,端起茶杯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沈爺爺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看向沈祁安:“祁安,什麼時候把那孩子帶回來給我看看?”
沈祁安想了想:“下周吧,醫院的工作排得比較滿。”
“行,”沈爺爺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青菜放進碗里,“你要是還在,知道這個消息,一定很高興。生前最憾的事,就是沒看到你家。”
餐廳里安靜了一瞬。
賀珍玉站在那里,臉變了又變,最終還是沒有再說什麼。轉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小排放進沈祁安的碗里。
“吃飯吧,”說,語氣比剛才了一些,但依然能聽出那不甘心,“排骨涼了就不好吃了。”
沈祁安低頭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拿起了筷子。
“謝謝媽。”
賀珍玉沒應聲,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目落在碗沿上方,看了沈祁安一眼,又移開了。
整頓飯的後半程吃得還算平靜。沈爺爺問了幾句蘇聽晚的工作況,沈祁安一一回答了。沈雲海偶爾兩句不著調的話,每次都能準地踩在賀珍玉的雷點上,然後被老婆瞪一眼,然後訕訕地閉。沈祁念從頭到尾低頭吃飯,偶爾抬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眼睛里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吃完飯,沈祁安在客廳陪爺爺坐了半個小時。老人年紀大了,神頭不如從前,九點不到就犯困,被傭人攙著回房休息了。
沈祁安準備走的時候,賀珍玉住了他。
手里端著一杯溫水,臉上的表在暖燈下顯得和。
“祁安,”說,“你真的想好了?”
沈祁安轉過,看著自己的母親。
賀珍玉今年五十二歲了,年輕的時候也是京市有名的人,嫁進沈家之後相夫教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強勢、要強、不服輸,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厲害角。但此刻的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擔憂,是不甘,還是一個母親對兒子未來婚姻的不放心?
“想好了。”沈祁安說。
賀珍玉沉默了幾秒鐘,忽然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輕很短,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那你下周帶回來,讓我看看。”
沈祁安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賀珍玉說完這四個字,轉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門在後輕輕合上了。
沈祁安站在客廳里,聽見門後傳來沈雲海的聲音,低低的,不知道在說什麼,然後是賀珍玉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像是在委屈。
他站了兩秒鐘,轉走了。
車開出沈家老宅的時候,沈祁安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亮起來,通知欄空空的,沒有新消息。
他和蘇聽晚的對話框還停留在那個孤零零的問號上。
他看了兩秒鐘,把手機放到副駕駛座上,發了車子。
車燈切開夜,沿著盤山公路緩緩而下。
沈祁安單手握著方向盤,忽然想起了爺爺說的那句話。
“你生前最憾的事,就是沒看到你家。”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夜風灌進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第二天,蒙市的傍晚比京市來得要早。
太才剛偏西,蘇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手邊的小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院子不大,種了兩棵枇杷樹,是蘇聽晚小時候和一起栽的,如今已經長得很高了,枝繁葉茂的。
今天上午,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蒼老但中氣十足,是沈家老爺子打來的。兩位老人年紀差不多,年輕的時候因為沈的原因,兩人本就沒什麼生分。
只是自從沈去世,來往得了,但逢年過節總會通個電話,問候幾句。沈老爺子在電話里說得很直接,沒有寒暄,沒有鋪墊。
“老嫂子,祁安和聽晚已經結婚了,兩人領了證了。”
蘇當時握著電話,愣了好一會兒。
結婚?領證?
家晚晚,跟沈家那小子?
是知道這兩個孩子相親的事。蘇聽晚跟提過,只是見了面,沒有再聯系。後來蘇聽晚沒再提這茬,也就沒再問。
可這才多久?怎麼就領證了?
蘇放下電話之後,一個人在客廳里坐了很久。想給蘇聽晚打電話,拿起電話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反復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沒打。
想,蘇聽晚肯定是在上班。
那孩子對工作特別認真,上班時間很接私人電話。如果不忙的話,那孩子會給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