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門關上的瞬間，空氣里的檀香似乎都變得渾濁起來。
傅震天站在紫檀木大案後，手里的狼毫筆飽蘸濃墨，在宣紙上游走。
三步開外，傅寒川單手兜，姿態閑適，仿佛在看一場無聊的默劇。
“靜。”
最後一筆收勢，傅震天把筆往硯臺上一扔。
墨飛濺，幾滴黑點子落在昂貴的梨花木桌面上，有些刺眼。
“心不靜，字就飄。”
老爺子掀起眼皮，那雙閱人無數的老眼里滿是審視，死死釘在傅寒川臉上：“老九，你的佛珠斷了，心里的佛，還在嗎？”
傅寒川眼皮都沒一下。
佛？
那晚在佛堂，那只妖親手扯斷了這所謂的枷鎖。
滿地滾落的佛珠聲里，眼角泛紅，笑得像個禍水：“九爺，你的佛不管你了。”
那一刻他就知道，佛確實不在了。
他更想做那個在上肆的魔。
傅寒川抬眸，神清冷，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佛在心中，不在珠上。父親，您著相了。”
“呵。”
傅震天冷笑一聲，繞過書桌，一屁坐在太師椅上。
他端起茶盞，用杯蓋撇著浮沫，漫不經心地開口：“阿誠是個蠢貨，他那些話我只當放屁。但我還沒老糊涂。抄個經能把那種韌的繩子扯斷？那是心了，手才會。”
傅寒川面不改：：“死而已。緣分盡了，自然就斷了。”
“緣分盡了？”
傅震天手一頓，瓷杯磕在托盤上發出脆響。
他盯著傅寒川，似乎非要從這張冰塊臉上鑿出一裂痕：“我看不是緣分盡了，是有人了凡心，覺得這佛珠礙事了吧？”
空氣凝固了幾秒。
傅寒川沒接話，只是眼神涼了幾分。
“你那晚在佛堂，真的是在罰姜離抄經？”老爺子步步。
“不然呢？”傅寒川把問題拋了回去，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您以為我在干什麼？”
“我以為？”傅震天嗤笑一聲，“剛才飯桌上，你替姜離解圍，這可不像你。你一向最煩管旁支的爛攤子。怎麼，看那丫頭可憐？”
傅寒川迎著老爺子的目。
腦海里閃過傅誠那只到姜離面前的手。
當時他只想把那只手給剁下來，喂狗。
他扯了扯角，笑意不達眼底：“傅誠吃相太難看，丟的是傅家的臉。我作為長輩，教訓晚輩幾句，有問題？”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
傅震天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干癟，聽得人背脊發涼，“姜離這丫頭確實標致，子也忍，是個男人看了都會惻之心。可惜啊，一朵鮮花在了牛糞上。”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森：
“如果沒嫁給傅誠，倒是合你胃口。只可惜，倫理綱常擺在這兒，有些東西，不得。一旦了，就是萬劫不復。”
傅寒川垂在側的手指輕輕挲了一下指節，隨即松開。
他拉開椅子坐下，姿態慵懶：“父親，您確實是老了。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是不是玩笑，你心里清楚。”
傅震天收回視線，靠回椅背，語氣漫不經心卻著殺意。
“傅誠雖然是個廢，但他畢竟是姜離名正言順的丈夫。有些事，只要我稍微推一把，姜離在這個家，恐怕會被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更何況，進門三年，肚子連個響兒都沒有，這就是原罪。”
“父親，您這幾年國外的修養，似乎一點用沒有，反而倒退了。連傅誠的鬼話都能相信。”
“混賬！這就是你的教養？”傅震天傾向前，“還是到了你的痛，惱怒？”
傅寒川抬眸，眼底一片漠然，語氣涼薄至極。
“父親多慮了。我對二手貨，沒興趣。更何況，還是傅誠用過的。”
舌尖抵過齒列，這幾個字吐出來，帶著一鐵銹味。
把心尖上的貶進泥里，看著父親滿意的神，真是一種令人作嘔又興的驗。
是的，是“垃圾”。
所以誰也別惦記，只能爛在他手里，爛在他懷里。
“最好是這樣。”
傅震天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既然你對沒興趣，那就好辦了。”
他潤了潤嗓子，拋出了真正的目的：“林家那丫頭，林詩語，下周回國。是你看著長大的，小時候就黏你。林家有意聯姻，我也覺得合適。你年紀不小了，該定下來了。”
傅寒川眸驟冷。
老頭子這是想用婚姻把他拴住，順便往他枕邊安一個高級眼線。
“我很忙。”傅寒川拒絕得干脆利落，“海外市場剛開拓，幾十個億的項目著，沒空陪小孩玩過家家。”
“家立業，不沖突。”
傅震天語氣沒給半點商量余地，帶著上位者慣有的獨斷，“這事就這麼定了。下周的接風宴，你必須出席。如果你不去……”
他停頓了一下，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狠厲。
“那我就不得不懷疑，你是不是真的對那個人了心思。如果是那樣，為了傅家的名聲，我就只好親自手，清理掉沒用的垃圾了。”
書房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後，傅寒川站起，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神淡然。
“清理垃圾這種臟活，還需要父親親自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坐在太師椅上的老人，目掃過老頭子那截干枯脆弱的脖頸。
確實該清理了。
無論是誰。
只要敢一下，他不介意教對方認清現實——誰才是傅家真正的主人。
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聲音溫沉得可怕：
“這種事，我自會理干凈。夜深了，父親早點休息，保重。”
說完，他微微頷首，轉離開。
傅震天盯著兒子離去的方向，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