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不知是什麼時候走到他邊的,依舊端著那杯龍舌蘭,微微俯下朝他看來。
近距離之下,對方的高大愈發明顯,寬肩落下的淺淡影,幾乎將沈硯清大半個子都籠在其中。他上裹著極淡的柑橘清香,不是刻意的香水味,更像是某種洗殘留的氣息。
“一個人?”那個人問。
太普通的搭訕了。
沈硯清在心里冷漠地評價。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眼睛看向對方。今夜他戴的是形眼鏡,了框架鏡片的阻隔,一雙眼全然了出來。
是形狀極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天然微微上挑,瞳是淺淡的棕,在酒吧昏暖的燈里,泛著琥珀般溫潤的。此時半垂著眼,眼神冷淡又帶著幾分倦意,看人時像隔了一層薄薄的霧,朦朧又……。
他注意到,對方的呼吸節奏變了。
很好。
沈硯清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單音,低得幾乎要被酒吧的嘈雜淹沒,沒什麼起伏地“嗯”了一下。
那年輕人怔了怔,隨即笑開來。
那個笑容果然如沈硯清所料,明朗得幾乎刺眼。
“我陸辭舟。”他出手,指節修長,是個很老干部的友姿態,“可以坐你旁邊嗎?”
沈硯清沒有去握那只手。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示意旁那張空著的高腳凳。
陸辭舟也不覺得尷尬,很自然地收回手,笑意更深了些,仿佛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回應。他側坐下,手臂隨意搭在吧臺邊緣,微微傾向沈硯清的方向。
“你看起來,不常來這種地方。”
“是嗎?”沈硯清指尖挲著杯壁,淡淡地把問題推了回去,“你看起來倒是經常來。”
“也不算常來。”陸辭舟輕輕搖晃著杯子里的龍舌蘭,琥珀的酒沿著杯壁打了個轉,“朋友在這邊兼職調酒,我偶爾過來坐坐。今天剛好沒課。”
他的語氣松弛,沒有那種刻意套近乎的油,也沒有故作深沉的姿態。就是一個年輕男人坐在酒吧里,恰好旁邊有個人,恰好想要閑聊幾句。
說話間,他的目落在沈硯清的臉上,坦而直接,帶著幾分饒有興致,卻分寸十足,不讓人到冒犯。
沈硯清低下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冰涼的酒過嚨,下心底些許的難耐。
“你呢?”陸辭舟又問,“是學生嗎?看起來很年輕。”
沈硯清惜字如金地回道:“上班。”
陸辭舟沒有因為他冷漠的態度退開,反而又湊近了些,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溫:“那應該是很累的工作。”
沈硯清的手指在杯壁上頓了一下。
“你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
陸辭舟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笑,表很認真,似在擔心,“是遇到什麼難事了嗎?”
沈硯清忽然覺得嚨有點發干。
并非這句話有多聽,而是這份被全然“看見”的覺。一個陌生人,在燈昏暗的酒吧里,不過看了他幾秒鐘,就說出了這句話。
他的同事學生不會說。
他的父母不會說。
他們只能看到那個完的、無懈可擊的沈硯清,沒有人會湊近了看他的臉有沒有倦。
“你話很多。”沈硯清說,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
陸辭舟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嫌我吵?”
“有點。”
“那我閉。”陸辭舟抬起手在邊做了一個拉拉鏈的作,可那雙眼睛還是彎著的,笑意從眉梢一直漫到眼角。
他竟真的安靜了下來,就那麼坐在旁邊,慢慢地喝酒。只是偶爾目會忍不住飄過來,落在沈硯清的側臉上、脖頸上、握著酒杯的修長手指上,隨即又很快移開。
沈硯清又喝了兩口威士忌。
冰塊融化了些,酒變淡,甜味浮上來。他其實已經不覺得了,但還是舉著杯子,大概是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己能更涼快一些。
他能覺到旁那高大的、溫暖的軀散發出的熱量。隔著十幾公分的距離,像一團不不慢燃燒的火,不灼人,卻讓人無法忽視。
爵士樂隊換了一首曲子,薩克斯風的聲音忽然變得纏綿起來,把四周的氛圍營造得越發曖昧。
沈硯清忽然開口:“你多大了?”
“二十一。”陸辭舟回答得很快,像是等這個問題等了很久。
二十一。
比他小了整整五歲。
沈硯清在心里嘖了一聲。
“大三?”
“對,大三。我是B大臨床醫學的。”
陸辭舟頓了頓,又迫不及待地補充道,“今年剛搬去本部校區,離這邊騎車大概一個多小時。我們平時課多的,不過周末還有周三都很有空。”
他說得很快,像是恨不得把戶口本都掏出來攤在吧臺上。
聽到不是同一所大學,沈硯清終于側過,正眼看向陸辭舟。
這個角度下,他的臉一半在里,一半在影中,那雙冷淡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瞳孔里倒映著黃銅吊燈的,像碎金沉在琥珀里。
他看起來清冷,疏離,高高在上。
但開口說的話卻直白得驚人:
“你家,還是我家?”
陸辭舟手里的酒杯差點出去。
“……什麼?”
沈硯清沒有重復,只是靜靜地看著陸辭舟。
陸辭舟沉默了三秒鐘。
這三秒鐘里,他的表經歷了一場相當有趣的演變——從困到震驚,從震驚到確認,從確認到一種幾乎是稱得上小心翼翼的喜悅。
“我家吧。”他說,聲音比之前啞了一個調,“離這里走路十分鐘。”
沈硯清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利落地付了自己和陸辭舟的酒錢。然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微微偏過頭。
陸辭舟還呆呆地坐在原位,像是還沒反應過來。
“走不走?”
陸辭舟猛地站起,凳子被他帶得往後出去好幾米。他手忙腳地扶住吧臺,抓起自己的外套,三步并作兩步跟了上去。
走到酒吧門口時,後陸辭舟口中的那位調酒師朋友,朝著這邊促狹地吹了聲口哨。
陸辭舟飛快地回頭瞪了那人一眼,耳徹底紅,腳步卻毫未停,跟在沈硯清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