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五十分，陸辭舟在人文樓的電梯里，手里拿著杯路邊隨便買的豆漿，困得眼皮直打架。
昨晚在酒吧待到十二點半，回去之後又對著解剖圖譜背神經走行，從十二對腦神經一直默寫到骶叢神經，熬到兩點多才上床睡覺。
今天早上鬧鐘響了三遍，他才終于從被子里掙扎著爬起來。因為時間太趕，他只隨便套了件短袖，頭發得像窩，用手胡拉兩下就出了門。
電梯在六樓停下，陸辭舟混在人流里慢悠悠晃出來，沿著走廊找602教室。
走廊里鬧哄哄的，已經有不學生了，學生們三三兩兩往同一個方向走，手里抱著課本和筆記本，有說有笑的。
陸辭舟默默估算了一下人數。他眼前這一波就有二十來號人，明顯不是一個班該有的規模。
他在心里嘀咕：這些不會全都是來旁聽古漢語的吧？這老師還能是天仙下凡不？
他低頭看了一眼吳桐發來的課程表，確認教室沒走錯，便手推開了門。
一進門，陸辭舟愣住了。
教室里幾乎坐滿了人，後排的座位全被搶了，就連中間偏後的位置也都沒了。他站在門口掃了一圈，絕地發現只有前三排還剩下一些空位。
陸辭舟在心里罵了一句臟話。
前三排。
他這輩子從兒園開始就沒坐過前三排。小時候是因為個子高被老師安排到後排，長大了就開始主往後躲。
在他眼里，前排那片區域，天生是只屬于那些乖乖仔的。
但此刻，陸辭舟別無選擇。
走廊里還有學生源源不斷地涌進來，從他後過去找座位。再猶豫下去，怕是連第三排都沒了。
他深吸一口氣，認命般地邁開步子，徑直走到第三排正中間，把書包往桌上一放，一屁坐了下去。
這個位置簡直是全教室里最爛的座位。正對著講臺，跟老師臉對著臉。別說低頭玩手機了，就是打個哈欠，都跟擺在舞臺中央似的，一清二楚，一目了然。
陸辭舟有氣沒地方撒，掏出手機，解鎖，給剛下夜班的吳桐發消息：
「你說老子坐第三排正中間睡覺，那位古漢語老師會有意見嗎？」
吳桐秒回：「別啊，我人帥心善的小陸哥哥，做我們這行的最忌諱引人注目，既然占了學霸位，麻煩您裝也裝得認真一點行不行？」
陸辭舟咬著後槽牙打字：「要不是看在你幫我找男朋友的份上，我現在早走了。」
吳桐立刻發了一個可憐兮兮的表包過來，胖嘟嘟的小孩耷拉著腦袋，眼眶里含著眼淚，可憐的。
接著又補了一句：「別生氣別生氣，您老就當過來看帥哥了嘛。」
陸辭舟嗤了一聲，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能有多帥？一聽這名字就知道肯定是老古板，戴個黑框厚底眼鏡，一年四季穿西裝，講起課來搖頭晃腦的那種。」
他頓了頓，指尖懸在屏幕上方，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再說了，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打到“男朋友”三個字的時候，角翹起來的弧度又大了一點，連帶著眉眼都彎了起來。
「他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沒我男朋友好。」
吳桐發了一長串省略號過來，然後是一個捂臉的表包：
「知道了知道了，你男朋友天下第一帥，行了吧？」
陸辭舟還沒來得及回復，教室里忽然安靜了下來。
他下意識收了手機，抬起頭。
講臺側面的門被推開，一個人走了進來。
只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口的扣子規規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顆，勾勒出脖頸修長的線條。胳膊上戴著黑袖箍，把襯衫袖子利落地收在小臂，出一截手腕。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劉海垂在額前，金邊眼鏡的細框在日燈下泛著微。
他手里拿著兩本書和一沓教案，走到講臺前，慢條斯理地把東西放下，隨後抬起頭，目隨意地掃過整個教室。
陸辭舟整個人僵在了座位上。
他險些以為自己看見了幻覺。
講臺上的人眉目清冷，是冷調的白，抿一條薄薄的線。桃花眼藏在鏡片後面，褪去了那晚酒吧里的朦朧與慵懶，多了幾分書卷氣和為人師表的矜貴。
陸辭舟的手指不自覺地抓了手機，心跳聲忽然變得很響，咚咚咚地撞著耳。
他找了他二十六天。
酒吧附近的寫字樓蹲了個遍，連周圍幾條街的咖啡店都沒放過，就怕哪次肩而過就錯過了。
他每天都在幻想他的職業。
猜過律師，設計師，外企白領，猜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他會是老師。
尤其還是這種一聽起來就古板沉悶的古漢語老師。
可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離他不到五米的講臺上。
陸辭舟的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得他一片空白。
他瞪大眼睛，直直地盯著講臺上的人，連呼吸都忘了。
太不一樣了。
完全是兩個人的樣子。
酒吧里的那個人，穿著寬大的黑T恤，劉海全部上去，出潔的額頭。沒有眼鏡的遮擋，那雙桃花眼在昏暗的燈下漫不經心，冷淡又人，像只慵懶的黑貓，只輕輕瞥你一眼，就能讓人心跳半拍。
可他們分明就是同一個人。
陸辭舟心臟越跳越快。震驚，狂喜，不可置信，所有的緒在同一瞬間全部涌上來，在口，匯一種近乎瘋狂的、想要立刻沖到講臺上去的沖。
可是，他不敢。
就在這時，手機在手里震了一下。陸辭舟機械地低下頭，屏幕亮著，吳桐又發消息來了：
「我撐不住先睡了啊！你可千萬別砸我飯碗，下午睡醒請你吃火鍋。」
陸辭舟深吸一口氣，指尖都在抖，飛快地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等回去給你買5090。」
5090，那款吳桐念叨了大半年都沒舍得買的顯卡。每次刷到都要點進去看一眼價格，再嘆著氣退出來，說等降價了再手。結果降了又漲，漲了又降，始終沒等到他心里的那個“合適的時候”。
吳桐秒回：「？？？」
三個問號，言簡意賅，像極了他此刻滿頭問號的表。陸辭舟幾乎能想象出他瞪大眼睛、下快要掉到口的蠢樣。
但陸辭舟沒再理他，直接把手機扣在桌上，抬起頭，癡癡地看著講臺上的人。
原來他是老師。
原來他的名字沈硯清。
沈硯清。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這個名字，舌尖抵著上顎，每念一遍，心里的歡喜就多一分。這三個字念起來溫溫的，跟他的人一樣，不張揚，不熱烈，卻偏偏讓人挪不開眼，移不開心。
講臺上的人正低著頭翻教案，從紙頁中出一張學生名單，又從口袋里掏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指尖著筆桿，在名單上輕輕劃了一下。
“先點個名。”他說。
話音落下的瞬間，原本還有些小作的學生們紛紛坐直了，教室里只剩下墻上掛鐘秒針走的“嗒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