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士風風火火地出門買菜，防盜門“砰”地一聲關上，落鎖的咔嗒聲還沒消散，陸辭舟便猛地轉過了。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媽會突然過來，按理來說這種節假日都會和我爸出去旅游的。”
話說到一半，他飛快地觀察了一下沈硯清的臉，又趕繼續說下去，生怕停頓的那一秒就會變某種死刑宣判，語速也越來越快，
“我現在就去下單電子鎖，碼絕對不告訴我爸媽，真的，絕對不說。”
沈硯清靠在餐桌邊，雙手環在前，安靜地聽他說完，才不不慢地開了口：“阿姨是怎麼知道我是老師的？”
陸辭舟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
“對不起。”他的聲音驟然變小，眼皮也跟著垂了下來，那模樣像極了被老師拎到辦公室訓話的小學生，“我那天太高興了，就沒忍住，跟我媽夸了一下你。”
“是嗎？”
這兩個字落得不輕不重，語氣里甚至聽不出什麼緒。可陸辭舟還是被這話得聲音矮下去一截：“不止一下……夸了好幾十下。”
他抬起頭，沒等沈硯清開口便又慌忙解釋：“但我沒跟其他人說了，真的！就只跟吳桐，就是那個調酒師朋友，提了一句找到你了，沒說你是A大的老師。我媽那邊，也只是說了一句……說我在追一個人。”
沈硯清聽到最後一句話，沉默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
陸辭舟的心猛地被那聲嘆息揪了一下。他咬了咬，又開了口，聲音發：
“我知道，我們沒關系，只是睡覺搭子，沒談。”
這句話從他里說出來，每個字都像是帶著倒刺，往外吐的時候刮得嗓子生疼。
“你就當我自作多，當我不，不要跟我一般見識，行不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還有一點抑制不住的委屈。
沈硯清挑了下眉，角似笑非笑地彎了一下：“這種時候倒是愿意承認自己不了？”
陸辭舟腦子里一團，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應該是認錯還是反駁，糾結了好幾秒，最後也只憋出一句笨拙又忐忑的問話：“那你還生我的氣嗎？”
沈硯清卻不肯立刻給他答案，只自顧自地垂眸端起桌上那杯牛，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作舒緩又從容，明顯是在壞心眼地故意拉長這難熬的沉默，存心懲罰他再多焦灼一會兒。
直到陸辭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才緩緩放下杯子，輕聲道：“沒生氣。”
陸辭舟繃的神經這才稍稍放松下來。他張了張，言又止，猶豫幾秒，才試探著開口：“你要是覺得為難……可以趁現在走。”
上說著大方的場面話，視線卻不控制地黏在沈硯清臉上，眼里明明藏著明晃晃的不舍，偏偏還要裝出一副灑的模樣。
沈硯清看在眼里，心中覺得好笑，又覺得某被不輕不重地了一下。
那種覺他說不太清楚。像是寒冬里忽然被人塞了一杯熱水，掌心上去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的手指原來已經涼了那麼久。
他本能地推了下眼鏡，遮住了眼底那一瞬的:“沒關系，只是一頓飯，沒什麼為難的。”
…………
午飯很盛。
劉士，作為深耕護保養之道，自三十五歲起就鄭重宣布“金盆洗手”再不下廚的人，這一次幾乎把自己的看家本領都掏了出來。
廚房里乒乒乓乓響了一上午，油煙機轟隆隆地轉了快兩個小時，最後端出來的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過年了。
清蒸鱸魚、油燜大蝦、辣椒炒、蒜蓉西蘭花……林林總總湊了十個菜，外加一鍋排骨蓮藕湯，擺了滿滿一桌。不僅每道菜都做得像模像樣，竟然還特意擺了盤。
沈硯清吃得比早上多了不，一碗米飯見了底，又盛了小半碗。劉蕓看在眼里，臉上的笑意更深，不停地往沈硯清碗里夾菜，筷子忙得停不下來，上還念叨著：“多吃點，你這孩子真是太瘦了，平時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
陸辭舟坐在對面，看著沈硯清碗里堆小山的菜，故意用筷子敲了敲碗邊，拖長了音調逗兩人開心:“媽，您這偏心偏的，還能分清哪個是您親兒子嗎？”
劉蕓看都沒看他一眼，筷子夾著一塊魚放進沈硯清碗里：“你都這麼大人了，不會自己夾嗎？”
陸辭舟：“？”
沈硯清忍不住勾了下，順手夾起一塊西蘭花，很自然地放進了陸辭舟碗里。
他像是夾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筷子在空中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把筷子收回去，繼續吃自己碗里的飯。
陸辭舟低頭看著碗里那塊西蘭花，角都不下去，翹得老高，心里像被人倒了一整罐，甜得幾乎想立刻打電話給吳桐好好炫耀一遍。
他滋滋地想，不管怎麼說，西蘭花也是花。四舍五一下，自己也是收到沈硯清送的花了。
剛吃過飯，劉蕓便接了個電話，說是約了容院做護理，暗示地朝著陸辭舟眨了眨眼，就拎起包往門口走。走到玄關又折返回來，從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塞進沈硯清手里。
“硯清，這是阿姨和叔叔的一點心意。第一次見面，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你拿著自己買點東西。”
紅包在手里沉甸甸的，估著能有一萬塊。沈硯清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抬眼看向劉蕓：“阿姨，這太多了。”
“拿著拿著。”
劉蕓擺了擺手，完全不給他拒絕的機會，語氣不容商量，“你要是覺得不好意思，以後多來家里吃飯就行。”
說完，又轉頭瞪了陸辭舟一眼，語氣一秒從和藹切換到嫌棄：“好好陪硯清，別老是打游戲。”
“我什麼時候老是打游戲了……”
陸辭舟小聲嘟囔，但劉蕓已經踩著高跟鞋出了門，防盜門“砰”地關上，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電梯的方向。
客廳里又安靜下來。
陸辭舟看著沈硯清手里那個信封，心里忽然涌上一說不清道不明的暗爽。
他媽媽給沈硯清塞紅包的樣子，怎麼看怎麼像對象第一次上門時長輩給的見面禮。而且那紅包的厚度，以他對親媽的了解，金額大概是一萬零一。
萬里挑一。
可暗爽之余，陸辭舟又擔心沈硯清會不高興，于是只好胡言語地找補：“我媽人就這樣，看到誰都熱，你別放在心上。吳桐當年第一次來我家，我媽也給他發紅包了來著。”
沈硯清明顯不信，只把紅包放在了餐桌上，明顯是并不打算收。
陸辭舟對此也不算意外，他在心里嘆了口氣，手進兜里又出來，出來又進去，有點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下午應該干什麼。
這時，沈硯清忽然開口了：“我需要用一下你的電腦，臨時有個會。”
陸辭舟連忙點頭，轉從書包里翻出筆記本電腦，作麻利地打開，放在茶幾上，又把電源線好，推過去。
沈硯清在沙發上坐下來，把電腦拉到自己面前，從口袋里掏出耳機上，點進了會議鏈接。耳機線垂在前，他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位置，整個人微微前傾，盯著屏幕，表專注而疏離。
陸辭舟不敢出聲，輕手輕腳地挪到不遠的地毯上坐下來，從書包里出一本《藥理學》，翻開攤在膝蓋上，目卻時不時地往沈硯清那邊飄。
沈硯清坐得很直，姿態端正，像在課堂上一樣。偶爾一下，說一些陸辭舟聽不懂的專業語，聲音低低地傳過來，帶著種讓人心的磁。
屏幕那邊似乎有人在調侃他怎麼不在學校，沈硯清的聲音頓了頓，目不自覺地往陸辭舟的方向偏了一瞬，隨即又收回來，垂著眼，只敷衍地回復了一句:“在學校沒什麼事，來朋友家坐坐。”
會議大約持續了兩個小時。
沈硯清最後說了句“好的，我會跟進”，便退出了會議。他摘下耳機，食指和中指在眉骨上按了幾下，似乎有些疲憊。
陸辭舟把提前倒好的水遞給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看音樂劇？我看那個《歌劇魅影》還火的，好多人推薦。”
他問得語氣隨意，像是臨時起意，但手機上那個購票的頁面已經打開了一個多小時，連座位都選好了，就差付款。
“不了。”
沈硯清把電腦合上，直接站了起來，“我該回去了。”
陸辭舟臉上的表沒變，角甚至還掛著一點笑，但眼底的暗了一瞬。
他“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轉去幫沈硯清拿放在玄關的外套。他把外套從架上取下來，轉遞過去。
“那我送送你吧。”
沈硯清接過外套，一邊穿一邊偏頭看他，目里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意味：“你送我的意思是，坐我的車到A大，然後再自己騎三十公里的共單車回來？”
陸辭舟了鼻子，手指在鼻梁上蹭了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可以直接回B大，B大離你學校不遠。”
沈硯清沒再說話，算是默許了。
陸辭舟站在他後，看著他打開門往外走，忽然很想把人拽回來，想拉住他的手腕，把人抵在玄關的墻上，吻住那雙總是在拒絕他的，想讓他說不出那些冷淡的、保持距離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