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滿樓三樓,鴛鴦戲水包廂。
沈硯清到的時候,圓桌旁已經坐滿了人。他的父親沈志遠正和一位頭發花白的中年男人聊著最近的市行,母親張淑華坐在一旁,親熱地拉著一個年輕孩的手,笑意盈盈地說著什麼。
唯一空著的位置,在那個孩旁邊。
沈硯清在門口頓了一下,還是走進去,在空位上坐了下來。
“抱歉,路上有點堵車。”
張淑華看見他,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介紹道:“硯清,這是你徐伯伯的兒,徐靜。還記得嗎?你們小時候還一起玩過呢。”
沈硯清偏頭看過去。
孩二十四五歲的年紀,長發披肩,穿著一件米白的連,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他收回目,禮貌地點了點頭:“你好。”
“你好。”徐靜靦腆地笑了一下,聲音輕輕的,語氣有些驚喜,“沒想到真的是你。在學校聽見同事討論的時候,我還以為只是重名呢。”
對面的中年男人笑起來:“這都十幾年沒見了吧?那時候你才這麼高一點——”
他手比劃了一下,手掌比出一個不到桌沿的高度,“現在都是個大小伙子了。”
沈志遠也笑了,端起酒杯和對方了一下,語氣十分欣:“是啊,現在好了,兩個孩子都在一個學校工作,平時也能互相照應。”
沈硯清默默地聽著,沒吭聲,只端起面前的茶杯,低頭喝了一口。鐵觀音泡得太久了,味在舌尖上化開,苦得他微微皺了一下眉。
徐靜偏過頭看他,眼睛亮亮的:“硯清哥,明天早上你有空嗎?我剛到學校,很多地方還不太悉,你帶我到轉轉吧。”
沈硯清放下茶杯,語氣淡淡:“明天早上有課。”
“沒關系,我可以等你下課。”
“還有工作。”
徐靜被他冷淡的態度噎了一下,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調整過來,低頭抿了抿,小聲說:“那……下次吧。”
張淑華親昵地攬住徐靜的肩膀,作十分自然,像是已經把當了自家人,笑著話進來:“哎喲,工作再忙,吃個早餐的時間總有吧?小靜,今晚你就留下來住吧,我晚上包點包子,明天早上你和硯清一起吃完,再讓他帶你去學校。”
徐靜怯怯地看了沈硯清一眼:“這樣……不會打擾吧?”
“不打擾不打擾。”張淑華笑著拍了拍的手背,“阿姨喜歡你還來不及呢。正好晚上你們還能聊聊天,年輕人嘛,共同話題多。”
沈硯清皺了皺眉:“媽,我今晚還有事,吃完飯就回學校了。”
包廂里的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張淑華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松開徐靜的肩膀,轉過看著沈硯清:“這麼久才回來一趟,讓你留宿一晚,就這麼為難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
“天天有事有事。”張淑華打斷他,語氣依舊溫和,說出的話卻帶著刺,“在座的哪個不是老師?誰有你這麼忙?還是說你當上大學教授,就覺得高人一等,你媽也管不你了是不是?”
沈硯清閉上了。
每一次都是這樣。
只要一點不順的意,就會翻臉。
怪氣,道德綁架,再小的事都能被拔高到不孝的高度,直到的意志一點一點滲進他的生活里,直到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決定,哪些是的安排。
他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是錯的。反駁只會讓局面更難堪,解釋只會被當借口。沉默是他唯一的、也是他從小到大最擅長的應對方式。
“淑華,你別這麼說孩子。”徐靜的父親笑著打圓場,“年輕人忙是好事嘛。”
“就是忙也得回家看看啊。”張淑華臉緩和下來,角重新掛上那個得的弧度,語氣也了幾分,“你說說,你上次回來是什麼時候?清明節放假也不知道回來,你爸還念叨你呢。”
沈硯清垂下眼,沒有接話。
“行了行了,吃飯吃飯。”
沈志遠舉起酒杯,及時截住了話頭。他偏過頭,朝徐靜的父親舉了舉杯,“老徐,來,咱倆喝一杯。”
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張淑華熱地給徐靜夾菜,一筷子魚,一筷子排骨,碟子里堆得滿滿當當。問題從“教什麼課”到“住在哪里”,從“平時有什麼好”到“喜歡什麼樣的男生”,一個接一個,話里話外,恨不得當場把人收進沈家的戶口本里。
徐靜一一應著,被問到不好意思的問題時,就微微低下頭,撒似的往張淑華懷里躲,耳朵紅紅的。
張淑華被這一躲躲得心都化了,直說後悔沒再生個兒。
沈硯清坐在一旁,仿佛與周遭的一切全然隔絕。他垂著眼,用筷子尖一粒一粒慢條斯理地撥著飯里的米飯,送進里,反復咀嚼了許久,才緩緩咽下。
飯局進行到一半,張淑華忽然說:“對了,硯清,你明天下午沒課吧?帶小靜去你們系里轉轉,讓悉悉環境。”
“明天下午有組會。”
“那就後天。”
“後天也有。”
張淑華放下筷子,看著他,語氣不輕不重:“那你什麼時候有空?”
沈硯清沉默了一瞬:“明天午休吧。”
“好。”張淑華的語氣終于松了下來,轉頭對徐靜笑道,“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中午讓硯清帶你去吃個飯,再到附近好好轉轉。”
徐靜乖巧地點了點頭,又忍不住去看沈硯清。
……
與此同時,出租屋里。
陸辭舟點外賣時無意間刷到了花店。頁面往下劃了兩下,又忍不住劃了回去,盯著那束百合看了幾秒。
他不懂花,不知道什麼品種什麼寓意,只是覺得那花素白清潤,不張揚也不寡淡,安安靜靜地開在那里,像極了某個人坐在里敲鍵盤的樣子。
一時心來,他下了單。
外賣來得很快。
陸辭舟從柜子里翻出一個玻璃花瓶,洗干凈,裝上水,把花進去,端端正正地擺在茶幾正中間。
白的花瓣在燈下微微泛著,香氣淡淡的,在空氣里一一地彌漫開來。
陸辭舟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又走上前把花調整了一下角度,再退後兩步確認一遍,這才終于滿意地坐回沙發上,胳膊搭著扶手,翹著,等人回家。
時間過得很慢。
手機上的數字跳得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鍵,每一分鐘都長得像一個小時。
他看不進去書,又等得發慌,便去擾吳桐,和他開了幾把游戲。
輸到第八局的時候,吳桐終于忍不住在語音里氣急敗壞地罵了他一頓:
“陸辭舟你今天是不是有病?一個勁往人堆里送,八連跪了大哥!不玩了不玩了,跟你打游戲折壽。”
陸辭舟也不惱,“嗯”了一聲,沒反駁,直接退了語音。
他的心思本不在這里。
他在想沈硯清現在在干什麼。是在吃飯,還是在聽那些長輩聊天?那個相親對象長什麼樣?沈硯清會和說話嗎?會笑嗎?會覺得不錯嗎?
不會的。
陸辭舟在心里對自己說。
沈硯清那麼難追。他花了這麼長時間,又是耍賴又是死纏爛打,好不容易才讓那個人對自己稍微了一點。
不可能吃一頓飯就被別人勾走。
不可能。
他打開短視頻件,想找點東西分散注意力。
然而,首頁推薦的第一條短劇,標題就讓他眼皮一跳。
《先婚後,相親對象甜了》。
陸辭舟皺著眉,只覺得晦氣,手指飛快地往下。還沒出第二屏,下一條又撞進眼里——
《相親當天,教授把我放心尖上寵》。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教授?相親?
好好好,大數據你是會人肺管子的!
他咬著後槽牙繼續往下,越越覺得這破件是不是在他手機里裝了竊聽。每一條推薦跟長了眼睛似的,準制導,每一發都正中他的紅心——
《相親到初,哥哥別想跑》
《一紙婚約,清冷竹馬慘了》
《閃婚老公竟是高嶺之花》
《替新娘,總裁的相親白月》
《……》
陸辭舟越越煩躁,最後一下力道沒收住,指尖猛地一推,屏幕直接重新飛到了最頂上。那條最開始的《先婚後》又跳了出來,封面上一男一笑盈盈地對視,眼神黏膩得他胃里一陣翻騰。
他猛地摁滅屏幕,把手機“啪”地一聲扣在沙發上,臉都綠了。
無意識地,他開始瘋狂抖起來,抖得整個沙發都在。
不會的。
他不停地在心里默念,跟念箍咒似的。
沈硯清不會喜歡那個人的。他們只是吃個飯,吃完飯就散了。沈硯清會回來的,他答應了會回來的。
抖的速度越來越快,膝蓋猛地撞到茶幾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花瓶里的水跟著晃了晃,百合花東倒西歪地搖了幾下,濺出幾滴水來,在桌面上亮晶晶地滾了滾。
陸辭舟低頭看著那束花,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憐。
想他從小到大,不說眾星捧月,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家里有點小勢力,無論走到哪里,都有人殷勤結。追他的人更是從來沒斷過,從高中到現在,各種書禮收了一屜,連拆都懶得拆。
他就從來沒有這麼憋屈過。
守著一間空屋子,當留守兒。
等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去和別人相親。
還在人家家里買了花,像個妻石一樣坐在沙發上,眼地盯著門鎖,恨不得用意念把門把手擰開。
他陸辭舟什麼時候混到這個地步了?
他深深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泄了氣似的往後一靠——
“咚。”
後腦勺結結實實地磕在了沙發靠背上。
靠,他忘了,這破沙發是木頭的。
就在陸辭舟疼得齜牙咧、著後腦勺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一下。
他幾乎是瞬間就把手機抓了起來,屏幕亮著,是沈硯清發來的消息。
「今晚不回去了。」
陸辭舟盯著那條消息,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他來不及多想,手指已經按下了語音通話。
嘟——嘟——嘟——
被掛斷了。
他再撥。
又掛斷了。
他深吸一口氣,第三次按下撥出鍵。
這一次,電話終于接通了。
沈硯清似乎站在走廊上,背景里約約能聽見包廂里觥籌錯的聲音,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到底怎麼了?”
陸辭舟張了張,千言萬語堵在嚨里,最後只出一句:“你怎麼不回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太久沒回家,我媽想留我住一晚。”
“哦。”陸辭舟抿了抿,目落在茶幾上那束百合花上,輕笑了一聲,“我買了一束花,還想著等你回來能給你個驚喜呢。”
沈硯清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格外溫:“什麼的?”
“白的,是百合花。”
“好看嗎?”
“好看。”陸辭舟說著,聲音低下來,“跟你一樣好看。”
電話那頭沒有接話。但陸辭舟能覺到沈硯清的緒不太對,像是很不高興,還有點委屈。
他正想再說點什麼,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個生的聲音,隔著距離,模模糊糊的,但還是能聽清。
“硯清哥,那邊車坐不下,阿姨說讓我坐你的車回去。”
陸辭舟的手指猛地收了。
硯清哥?
他硯清哥??
憑什麼他硯清哥???
他都沒過呢!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聽見沈硯清在那頭“嗯”了一聲,然後對著電話說了一句:“先掛了。”
“等等——”
陸辭舟的聲音一下子急了起來,“你不是說不是相親嗎?你們是一起回去?晚上住哪?你們……”
電話斷了。
陸辭舟拿著手機,正想再撥回去,就看見沈硯清發來了一條新消息。
「聽話,周三見面再說。」
他盯著“聽話”兩個字,忽然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這人哄他的樣子,敷衍地像是在哄鬧脾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