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對你負責。”
婚禮上,他穿軍裝對臉頰緋紅的宋薇,只說了這一句話。
這三年里,周震北恪守著“負責”的承諾。
工資按時上,也從不與爭吵,逢年過節,兩人就一起回家看長輩。
在外人看來,他們是相敬如賓的模范夫妻。
可只有宋薇自己知道,這份“模范”里面,有多是疏離與客套。
新婚夜,他說戰備張,要去和戰友們一起值崗。
就留下宋薇一個人,獨自面對冷清的婚房。
一九七七年臘月初一,北疆軍區的禮堂里,煤爐燒得通紅。
卻依舊敵不過窗外的漫天大雪,卷著雪粒子的北風呼呼的刮著。
宋薇看著悉的禮堂,眼前浮現出,當時的結婚場景。
和周震北的婚禮,就是在這里辦的。
往事一幕幕,種種畫面不控制地涌宋薇腦海。
“宋薇,還沒走?”
後勤的老李提著半桶煤炭,跺了跺鞋上的雪。
“今晚,周團長在開會呢,怕是要遲些才能回來,你別等太晚了。”
宋薇笑笑拉回回憶,應了一聲。
知道,今晚不會到周震北了。
自從上個月,林潔從軍區醫院,搬回家屬院後。
周震北幾乎把所有休息的時間,都留給了那位“妹妹”。
文工團與團部隔著兩道崗哨,可宋薇還是每天堅持排練到熄燈號響。
仿佛多等一會,就能在回家的路上“偶遇”周震北。
然而等了這麼多晚,一次也沒見過。
雪粒子敲打著窗戶,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宋薇摘下軍帽,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對老李擺擺手:“知道啦,您先回,我把道箱鎖了就回去。”
門鎖“咔噠”一聲落下,像把什麼關在了里頭。
門外的風雪更大,風夾雪吹進服里,宋薇低頭系棉大的扣子,裹圍巾。
夜晚的雪更了。
宋薇踩著厚厚的雪,腳下發出吱吱的響聲,慢慢的朝著家屬院方向往回走。
月被烏雲吞得干凈,天地間只剩白與黑兩種。
宋薇拐路過團部,遠遠看見自家,那棟紅磚小院。
一樓東頭的院子,窗漆黑,沒有一星燈火,想周震北這會兒,應該還在陪林潔吧。
走近一看,門口昏暗的燈下,站著一個人。
高個子,穿軍大,黑暗中只剩模糊的廓。
宋薇心口猛地一跳,腳步慢下來。
那人左手提著一盒東西,右手夾著半截煙,煙火在雪夜里明滅。
“震北?”試探地問問。
周震北把煙頭摁在腳下踩滅,火星子濺進雪里,發出極輕“嘶”的一聲。
他抬眼,目穿過雪幕,落在臉上,卻沒有立刻開口。
三年夫妻,宋薇早已悉他這種沉默。
像一塊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冰冷,把周遭聲音都吸進去。
周震北抬了抬,手里的飯盒說道:“我媽特意給你包的餃子,讓我給你帶過來。”
宋薇“嗯”了一聲,掏鑰匙開門。
一路走過來,指尖被凍得發麻,鎖簧銹,擰了兩下才擰。
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火爐提前讓後勤了煤,著只比手溫略高。
索著拉開燈繩,昏黃燈泡抖了抖,總算穩住。
“趁熱吃。”
周震北把飯盒放在桌上,鋁蓋揭開,飯盒里面的白汽,一下子涌出來。
宋薇忽然想起去年,林潔在醫院做完手後。
也是這樣一個雪夜,周震北端著一碗餃子,坐在醫院病房的床前,一個一個吹涼了喂。
那天,宋薇站在病房門口,手里還提著給周震北織了一半的線。
直到那碗餃子吃完,也沒敢進去。
“再不吃就涼了。”周震北遞給一雙筷子。
宋薇夾了一個,咬破餃子皮,滾燙的水濺在舌尖。
在這寒冬里,心底涌上一暖意,但卻嘗不出餃子的味道。
兩人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盞十五瓦的燈泡,影子投在墻上,被拉得極長,像兩個被迫拼桌的陌生人。
“林潔……今天怎麼樣?”
問的極輕,仿佛雪片落在瓦上。
“還在修養,過段時間開始做康復訓練。”周震北回答。
宋薇點點頭,把剩下半個餃子慢慢嚼完。
吃完後,本想告訴他,自己這個月沒來例假。
下午排練的時候,戰友還打趣,恭喜“可能要做媽媽了”。
可話到邊,卻變一句:“那好,你也能放心了。”
周震北抬眼看了看,眸深得像一口井,看不出他的想法。
宋薇以為他要說點什麼,卻見他只是起,把飯盒扣好。
說:“你早點睡,今晚還有值班,我回團里去睡。”
周震北說完就抬腳出門,門“吱呀”一聲合上,屋里又只剩一人。
宋薇坐著沒,半晌,手了小腹——那里平坦、安靜。
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里有一個新生命的存在。
可忽然覺得冷,就像把一塊寒冰塞進了。
……
半夜,雪停了。
月從雲里出一縷,恰好落在床頭的小鐵盒上。
那是宋薇的“百寶箱”,里頭裝著的伍通知書、三等功獎章。
以及一張泛黃的合影——一九七二年,在前線問,與周震北的第一次面。
照片里的男人左臂吊著繃帶,右也纏著紗布,卻固執地直腰板。
宋薇站在他旁,角微微上揚。
攝影員按下快門那一瞬間。
周震北忽然手,扶了一下,掌心溫度過厚厚的棉,燙得心跳小鹿撞。
後來得知,正是那次伏擊,周震北差點中彈。
關鍵時刻,是他的戰友替他擋了槍,正是林潔的哥哥林瑞。
林瑞犧牲前,把妹妹托付給他。
于是,這份“托付”像一無形的繩,把周震北牢牢系在林潔邊。
月移到宋薇臉上,從枕頭下出一個信紙,里面是寫好的離婚報告。
在“離婚理由”一欄,只有簡短的八個字:“破裂,自愿離婚。”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周震北,我放過你,也放過我自己。我們之間恩已還,從此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