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點,黎棠被鬧鐘吵醒。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起洗漱,換好服,出門去醫院。
黎棠母親目前的主治醫生姓陸,四十來歲,說話慢條斯理。
他翻著病歷,筆帽在化驗單上一下一下地敲。
“病算是暫時穩住了,但化療只能拖一時,不能治。”
筆帽停了。
“最好還是盡快找到骨髓配型,你母親的年齡擺在這,時間拖得越久,移植功率越低。”
黎棠點了點頭,手放在膝蓋上,指腹捻著子的布料。
把繳費單折好,放進口袋里。
下午四點,賀凜川的車停在梨苑外。
黑庫里南的車窗閉,黎棠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
賀凜川從駕駛座回頭看了一眼。
穿了一件藏藍的連,頭發扎起來,出一截細白的後頸。
車子沒靜,黎棠疑地看他。
“賀太太,把我當司機呢?”
賀凜川手指敲擊方向盤,神玩味地睨著。
黎棠沉默,沒打算搭理他,直接閉眼假寐,當沒聽到。
他開不開。
駕駛座車門打開,接著是側的車門被拉開,黎棠覺子一輕,男人直接將抱出來塞進副駕。
“不是,你有病吧?”
看著男人還要給自己扣安全帶,連忙拍開他的手,自己系上。
“你怎麼知道?”
黎棠無語,轉過頭不再看他。
賀凜川有些憾,隨即上車啟出發,兩個人一路無話。
車載音響放著一首英文歌,旋律很輕,音量開得很低。
黎棠側著頭看窗外,手指搭在車門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敲著真皮面板。
賀家老宅坐落在城西半山,莊園占地極廣,園林采用中式風格,里面稱得上一步一景,低調中著奢華。
院門口泊車區停了一排車。
賀凜川把車熄了火,拔出鑰匙,轉過頭看。
“進去以後,跟著我就行。”
黎棠沒應聲,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賀家主宅的客廳很大,氣派的大門和挑高的門廳,盡顯雍容華貴。
主位的黃花梨太師椅上坐著賀老爺子,黎棠聽賀凜川提過,老爺子前些年一直在干休所里休養,半年前才搬回老宅住。
他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茶香很濃,聞著有點發苦。
老爺子旁邊坐著顧淺淺。
顧淺淺正傾著子給他斟茶,作很穩,令人賞心悅目。
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的旗袍,頭發挽起來,出修長的脖頸,手腕上戴著一只玉鐲,倒茶時鐲子在腕骨上輕輕,碧綠的襯著白瓷茶杯,煞是好看。
“賀爺爺您嘗嘗,這是今年新下來的普洱。”
老爺子接過茶杯,抿了一口,點點頭:
“嗯,淺淺泡茶的功夫見長了。”
他放下杯子,拍了拍旁的座位。
“來,坐這兒,幾年沒見了,讓賀爺爺好好看看你。”
顧淺淺笑著坐過去,姿態溫順得像一只偎在爐邊的貓。
賀父坐在沙發另一頭,低頭在看報紙,賀母正跟賀凜舟的妻子霍姝聊公司事務,聲音得很低。
賀家二叔賀清河在偏廳臺上接電話,聲音時高時低,小姑賀清瀟正站在餐桌旁,指揮傭人擺盤。
每個人的位置都很清晰,每張臉都朝向該朝向的方向。
只有黎棠,站在這間大得過分的客廳里,像一個多余的標點符號。
賀凜川從後走過來,他的袖過的手臂,短暫地,然後分開。
他往老爺子的方向走了半步,擋住了半個子。
“爺爺。”
老爺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目越過他,落在黎棠上,那目很淡,轉瞬挪開。
“嗯,開飯吧。”
餐廳的桌子很長。
老爺子坐在主位上,左邊是賀父賀母,右邊是賀凜舟夫妻,賀凜川坐在他大哥下手的位置,對面是二叔二嬸和小姑。
二叔的兒子在國外留學,暫時回不來,小姑自一年前丈夫去世後,就帶著兒回了賀家,前幾天剛將孩子送回爺爺家小住。
而顧淺淺坐在賀老爺子旁邊,離他很近,方便隨時給他夾菜。
黎棠坐在賀凜川旁邊,面前擺著一副碗筷,一雙筷子架在瓷筷托上,瓷筷托是青花瓷的,燈能過去,邊緣有一圈淡淡的藍。
老宅的菜不錯,黎棠卻有些食不知味。
老爺子和顧淺淺說話,問在國外這幾年過得怎麼樣。
顧淺淺笑著回答,聲音不輕不重,剛好夠整張桌子聽見。
給老爺子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細心地把蔥姜撥到一邊,又站起來替他盛湯,手腕上的玉鐲在湯碗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賀凜川看看側無人理會的黎棠,再看看對面正在給老爺子夾菜的顧淺淺,下頜的無聲地繃了一下。
老爺子忽然放下筷子,筷子擱在瓷托上,發出一聲脆響,桌上一靜。
眾人齊齊看向賀老爺子。
“小川,你在國外這幾年,淺淺可照顧了你不。一個孩子跟著你去異國他鄉,這份你得記著,可不能辜負了淺丫頭。”
賀母放下刀叉,叉子在瓷盤邊緣,發出叮的一聲,拿起餐巾按了按角。
“爸,孩子們有他們自己的想法,我們做長輩的不用太著急。”
“婉華,你就是太慣著他們了,阿舟他們都結婚多年了,還沒個孩子。小川也是,好好的一個孩子也沒保住,有生之年我還能看到賀家的第四代嗎?”
聽到老爺子說起孩子的事,桌上眾人齊齊沉默。
賀老爺子當年四兄弟一起上戰場,他是最小的那個,最後卻只活下來他一個,所以對于家族繁衍執念深重。
孩子。
黎棠臉蒼白,桌下的手死死攥。
“爺爺,我們現在正是事業上升期,孩子生下來,總不能丟給保姆什麼都不管吧?我跟阿姝已經商量好,過幾年再生。”
說話的是賀凜川的大哥賀凜舟,賀家的長孫,家族所有的政治資源都傾注在他上,不過30歲出頭的年紀,就達到了正廳級別。
他跟妻子屬于家族聯姻,霍姝是港圈霍家的千金。
當年霍家想要在陸拓展商業版圖,需要人脈,剛好賀家也有意借助霍家的船搶占出口份額,兩家一合計,于是決定聯姻鞏固合作。
兩人已經結婚7年,但這幾年霍姝似乎將全心都投到了工作中。想到對自己敷衍的態度,賀凜舟眼眸漸深。
聽著大孫子的推辭,賀老爺子心頭一滯,轉而看向賀凜川。
“你大哥說過幾年,那你呢?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時候該要孩子了。有些人不能生就盡早離開,我還想看到曾孫,要我說,你跟淺淺——”
“爺爺。”
賀凜川的聲音不大,但整張桌子都安靜了。
黎棠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只杯子,杯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用食指在霧氣上畫了一道線,手指上沾了冰涼的水珠。
“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我的妻子,您孫媳婦正坐在那呢,虧您還是老革命,思想怎麼那麼封建?”
這話一出,老爺子覺自己的心臟都不跳了。
這孽障!
“賀凜川,住口,你說什麼呢?你要把你爺爺氣死嗎?”賀父怒呵。
賀母和賀家小姑連忙起給老爺子順氣,賀二叔也開始打圓場,氣氛漸漸緩和。
但鬧了這一出,大家都沒了吃飯的心思。
黎棠站起來,有些麻,將手搭在椅背上借力。
賀凜川正在跟賀凜舟說話,管家走了過來,說老爺子讓他去書房一趟。
他回過頭來,看了黎棠一眼:“等我出來。”
黎棠走出老宅大門,院子里的夜風灌進來,吹得擺輕輕晃了一下。
站在臺階上,終于能呼吸到一口新鮮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