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三個月,妊娠反應纏上,半點不肯放過。
早上起來,刷牙刷到一半,胃里翻涌,趴在洗手臺上干嘔。什麼都吐不出來,就是惡心,惡心得眼淚都出來了。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蠟黃,發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了肚子,那里還看不出什麼,但知道,里面有個孩子。
不敢去食堂。聞到油煙味就想吐。以前最吃的紅燒,現在是想到那個味道就反胃。每天在宿舍煮白粥,就著咸菜吃兩口。林悅問怎麼不去食堂,說減。林悅看了一眼,沒說什麼。但蘇婉知道,林悅不信。瘦得太快了。一個星期掉了四斤,本來就瘦,現在鎖骨突出來,手腕細得像要斷掉。
上課的時候,坐在最後一排,把書包抱在前。老師講的課一個字都聽不進去。腦子里全是七八糟的東西——陸時衍什麼時候回來,孩子怎麼辦,爸媽知道了會怎樣,爺爺知道了會不會氣出病。越想越怕,怕到手指發抖,怕到心跳加速,怕到想從教室里跑出去。
那天下午,實在忍不住了。課上到一半,胃里翻涌,捂著沖出去,跑到走廊盡頭的垃圾桶旁邊,蹲下來干嘔。什麼都吐不出來,但胃像被人攥住了,擰著疼。蹲在那里,眼淚鼻涕一起流。
“蘇婉?”
抬起頭,是同班的兩個生。們站在走廊里,看著。其中一個手里拿著紙巾,猶豫了一下,遞過來。
“你沒事吧?”
“沒事。胃不舒服。”接過紙巾,了。
兩個生對視了一眼,走了。走了幾步,聽到們小聲說話。
“是不是懷孕了?”
“別說。”
“你看那樣,跟電視劇里演的一模一樣。”
聲音越來越遠。蘇婉蹲在垃圾桶旁邊,手在發抖。不知道們是不是真的看出來了,還是隨便說說。但知道,瞞不了多久了。
回到宿舍,林悅在床上看書。看到進來,放下書。“你怎麼了?臉這麼差。”
“沒事。胃不舒服。”
“你是不是懷孕了?”
蘇婉愣住了。林悅看著,眼睛很平靜,沒有驚訝,沒有鄙夷,什麼都沒有。
“我看到了。”林悅說,“驗孕棒。你書包里的。”
蘇婉的眼淚掉下來了。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以為會一直瞞下去。以為沒人會發現。以為可以一個人扛。
林悅從床上下來,蹲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出手,輕輕拍著蘇婉的背。
“是他的?”林悅問。
蘇婉點頭。
“他知道嗎?”
“他走了。出國了。聯系不上。”
“那你打算怎麼辦?”
“醫生說我貧,天生子宮薄,只能生下來,如果不生,以後就再難懷孕了,我怕不生我會後悔。”
“那你確定要生下來?”
“是的,而且……我從小就沒有爸爸媽媽。爺爺養大我,但他們年紀大了,總有一天會離開。我……”
低下頭,了肚子。
“我想要一個屬于自己的親人。”
林悅看著,沉默了一會兒。“那我陪你。”
蘇婉哭了。不是小聲的泣,是放聲大哭。抱著林悅,哭得渾發抖。已經很久沒有哭了。不敢哭。怕一哭就停不下來。怕一哭就承認自己扛不住了。
林悅抱著,拍著的背,像哄小孩一樣。“哭吧。哭出來會好一點。”
蘇婉哭了很久。哭到沒力氣了,靠在林悅肩上,小聲說:“我怕。”
“怕什麼?”
“怕被人知道。怕他們指指點點。怕爸媽知道。怕爺爺知道了會氣出病。怕……”
說不下去了。怕的東西太多了。怕一個人去產檢,怕一個人生孩子,怕一個人帶孩子。怕自己扛不住。怕自己後悔。怕自己恨那個孩子。但更怕,失去這個孩子。
“別怕。”林悅的聲音很輕,“有我在。”
到懷孕四個多月的時候,蘇婉的肚子很明顯了。陸時衍卻還是沒消息。
買了最寬松的衛,XL碼,黑,每天駝著背走路,把書包抱在前。肚子不是“吃多了”的那種顯,是鼓起來一小塊,的,按不下去。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照鏡子,側著看,正面看,穿上服看,了服看。怎麼遮都遮不住。
上課的時候,永遠坐在最後一排,把書包抱在前,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怕有人注意到的肚子,怕有人問“你是不是胖了”,怕有人看出端倪。但越躲,越引人注意。
“蘇婉最近怎麼了?老坐在最後面。”
“不知道。好像胖了不。”
“不是胖吧……你看走路的樣子。”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進耳朵里。低著頭,假裝沒聽到。手指攥著筆,攥得指節發白。不敢抬頭,不敢看那些人的表,不敢面對們的目。
課間,去上廁所。走廊里有人在小聲說話,走過去,聲音停了。經過的時候,聽到後有人輕笑。不知道們在笑什麼,但知道,一定跟有關。
回到宿舍,林悅在等。
“蘇婉,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你的肚子。瞞不住了。”
蘇婉沒說話。坐在床上,把臉埋進膝蓋里。知道瞞不住了。每天都數著日子,算著還有多久會被人發現。以為能撐到放假,但撐不到了。
“我想休學。”說。
林悅看著,眼眶紅了。沒說話,只是出手,握住了蘇婉的手。
蘇婉抬起頭,看著。眼睛紅紅的,但眼神很堅定。
“林悅,謝謝你。”
“但休學需要家長簽字。
的父母離婚後誰也不管,爺爺在老家,七十多歲了,心臟不好。沒法開口。
去找輔導員王老師,把實告訴了。
王老師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我去跟教務協調。你先把診斷證明補上。”
一周後,休學申請批下來了。
蘇婉拿到審批單的時候,手在發抖。給王老師發了一條消息:“王老師,謝謝您。”
王老師回了一句:“好好養。有什麼事隨時找我。”
蘇婉把手機收起來,了肚子。
“寶寶,媽媽辦好了。以後就咱倆了。”
走出校門,回頭看了一眼。
教學樓、場、圖書館、食堂……在這里生活了三年多,從來沒想過會以這種方式離開。
但沒有回頭。
不知道的是,就在兩個月前,陸時衍的飛機降落在了迪拜。
剛到迪拜時,他打開手機,看到的消息還停留在那句“注意安全”。他想打電話,但旁邊的人遞過來一份文件。
“陸先生,您父親的事,比想象中復雜。”
他看了一眼文件,皺了皺眉。
那個電話,終究沒有打出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機會打了。陸家的生意陷了國際司,對方律師要求切斷一切對外通訊。他的手機被收走,所有社賬號被注銷,人被帶進一間公寓,門外有人守著。
他試著反抗,但父親的人告訴他:“時衍,這是為了保護你。司結束之前,你不能和任何人聯系。”
“多久?”
“不確定。可能幾個月,也可能……幾年。”
他攥了拳頭。
他想告訴蘇婉。想告訴他沒事,只是暫時回不去。想告訴——他說的“負責”,不是隨便說說的。
他瘋了一樣想告訴:等我。
但他什麼都做不了。
而蘇婉,在千里之外,一個人著肚子,對自己說:
“以後就咱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