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的月子,是在出租屋里坐的。
沒有月嫂,沒有婆婆,連都沒來——沒敢告訴他們。一個人,帶著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出院那天,林悅來接。出租車停在樓下,蘇婉抱著蘇念下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剖腹產的傷口還沒完全愈合,站著疼,坐著疼,走路也疼。
林悅想幫抱孩子,搖頭:“沒事,我來。”
怕別人抱不好。蘇念太小了,的,像一團棉花。怕林悅手,怕蘇念不舒服,怕任何意外。只能自己抱著。
回到出租屋,屋里還是走之前的樣子。床上被子沒疊,桌上放著半碗涼了的面條,窗臺上那盆綠蘿已經枯了。
走的時候是凌晨,來不及收拾。現在回來了,還是一樣。
林悅幫換了床單,燒了水,煮了粥。蘇婉坐在床上,抱著蘇念,看著他睡覺。蘇念睡得很沉,小微微張開,呼吸很輕很勻。
“你先吃點東西。”林悅把粥端過來。
蘇婉接過來,一只手抱著蘇念,一只手喝粥。粥很燙,吹了吹,喝了一口。沒什麼味道,但喝得很認真。要吃東西,要有水,要喂飽蘇念。
第一天晚上,蘇念哭了整整一夜。
蘇婉不知道他為什麼哭。喂了,換了尿布,抱起來哄,放下去又哭。試了所有能試的辦法,他還是哭。
抱著他在屋里走來走去,從床頭走到門口,從門口走到窗邊。窗外是黑漆漆的夜,對面樓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只有的燈還亮著。
蘇念哭得臉都紅了,小拳頭攥得的。蘇婉看著他,急得也想哭。
“念念,你怎麼了?你跟媽媽說,你怎麼了?”
蘇念當然不會回答。他只是哭,聲嘶力竭地哭。
蘇婉抱著他,坐在床上,把他在口。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歌。哼的是什麼,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隨便哼個調子,讓蘇念聽到的聲音。
哼著哼著,自己哭了。
想起。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抱著,哼著歌,哄睡覺。那時候覺得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什麼都會,什麼都不怕。
現在才知道,不是不怕,只是不敢怕。
了眼淚,繼續哼。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念終于不哭了。他靠在蘇婉懷里,小一張一合,睡著了。
蘇婉低頭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了。不敢,怕吵醒他。就那樣坐著,抱著他,一不敢。
第二天,林悅來了。看到蘇婉的黑眼圈,嚇了一跳。
“你一晚上沒睡?”
“睡了。”蘇婉說。其實沒怎麼睡。蘇念每隔兩小時就要喂,剛閉上眼睛,他又哭了。
林悅看著,沒說話。走進廚房,開始做飯。炒了兩個菜,燉了一鍋湯,還煮了一鍋粥。
“你多吃點。”林悅把碗筷擺好,“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要是不吃東西,蘇念就沒喝。”
蘇婉點頭。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菜很香,湯很鮮,但吃不出味道。只是機械地往里送,嚼一嚼,咽下去。
吃到一半,蘇念哭了。放下碗,去抱他。
林悅攔住:“你吃你的,我來。”
蘇婉看著,猶豫了一下。
“你信不過我?”林悅瞪。
蘇婉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吃。聽到林悅在哄蘇念,聲音很輕,哼著歌。蘇念不哭了,安靜下來。
蘇婉吃著飯,眼淚掉進碗里。
不是信不過林悅。只是怕。怕蘇念離開的視線,怕自己照顧不好他,怕任何一點意外。太怕了,怕到不敢把蘇念給任何人。
但知道,不能一個人扛。
那天晚上,蘇婉給蘇念洗了澡。把他放在小盆里,一只手托著他的頭,一只手輕輕他的。蘇念在水里蹬,小手抓,濺了一水。
笑了。這是這幾天第一次笑。
“你個小壞蛋。”了他的鼻子。
蘇念吐了個泡泡,繼續蹬。
洗完澡,把蘇念包在浴巾里,抱在懷里。他香香的,的,像一團棉花糖。
低頭看著他,輕聲說:
“念念,媽媽會好好照顧你的。雖然媽媽什麼都不懂,但媽媽會學。你別怕。”
蘇念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
蘇婉把他放在床上,蓋好被子。躺在他旁邊,手搭在他上,著他的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很輕,但很穩。
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圓。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迪拜,陸時衍也在看著同一月亮。
他被困在那間公寓里,已經七個多月了。
每一天都像前一天。早上醒來,站在窗前看日出。白天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數著地板上的花紋。晚上看著太落下去,等月亮升起來。
沒有電話,沒有消息,沒有任何人的聲音。只有他一個人,和滿屋子的安靜。
他試過反抗。他砸過門,被保鏢按在地上。他搶過手機,被父親的人奪回去。他跑到樓下,被堵在門口。每一次反抗都失敗,每一次失敗後,他被關得更嚴。
後來他不反抗了。不是放棄了,是換了方式。他開始配合,開始聽話,開始讓父親放松警惕。他在等一個機會。
他每天都在想。想過得好不好,想有沒有按時吃飯,想會不會等他。他想告訴他沒有不要,想告訴他說的“負責”不是隨便說說的,想告訴——他一定會回去。
可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每天都在想辦法回來,不知道他已經被困了七個多月,沒有一天放棄過。只知道,他走了,然後懷孕了,然後一個人生了孩子,然後一個人坐月子。
他們都以為對方放棄了。
其實都沒有。
蘇婉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下來,落在枕頭上。
“念念,媽媽在。”輕聲說,“不管發生什麼事,媽媽都在。”
蘇念睡得很沉,小微微張開,呼吸很輕很勻。
窗外的月照進來,落在母子倆上,像一條銀的河。
一個在迪拜,一個在北京。一個被困在公寓里,一個困在出租屋里。都在等,都在熬。都在想對方,但都不知道對方在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