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結束,蘇婉返校了。
抱著蘇念,站在校門口。蘇念四個月大了,胖乎乎的,裹在一條藍的毯子里,睡得正香。
門衛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懷里的孩子,什麼都沒說,放進去了。
校園里有人看,有人頭接耳。昂著頭,走過去了。已經不在乎了。
蘇婉沒有直接去宿舍,而是先去了輔導員辦公室。
王老師還在原來的辦公室,桌上還是那堆文件,墻上還是那張課程表。門上著一張紙條:“有事請敲門,無事請努力。”
蘇婉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王老師正低頭批文件,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蘇婉的那一刻,愣了一下,目落在蘇婉懷里的孩子上。
“蘇婉?”
“王老師,我回來了。”
王老師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面前。看著蘇婉,又看著蘇婉懷里的蘇念,眼眶紅了。
“這是……”
“我兒子。蘇念。”
王老師出手,輕輕了蘇念的臉。蘇念被吵醒了,哼了一聲,睜開眼看了一眼,又閉上眼睡了。
“男孩孩?”
“男孩。”
“蘇念……好名字。”王老師拉著蘇婉坐下,“你恢復得怎麼樣?”
“好的。”
“傷口呢?還疼嗎?”
“不疼了。”
王老師點了點頭,又問:“一個人帶孩子?”
蘇婉猶豫了一下:“嗯。”
王老師沒再問。站起來,給蘇婉倒了一杯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兩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復學的事,我跟教務協調過了。”王老師說,“你先把落下的課程補上。論文的事我幫你跟導師說,你先把初稿寫出來,我再幫你看。”
蘇婉的鼻子酸了。
“王老師,謝謝您。”
“別謝我。”王老師拍了拍的手,“你能回來,我就放心了。這一年我一直在想你,怕你不回來了。”
蘇婉低著頭,眼淚掉在手背上。
“我答應過您的。”
王老師笑了:“對,你答應過的。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
從輔導員辦公室出來,蘇婉抱著蘇念走在校園里。三月的風還帶著涼意,把毯子裹了一些。
有人在看,有人頭接耳。聽到有人說“那不是蘇婉嗎?怎麼抱著個孩子”,有人說“聽說休學了一年,原來是生孩子去了”。
沒有回頭。
蘇念在懷里了,哼了一聲,又睡著了。
低頭看了他一眼,輕聲說:“念念,媽媽帶你來上學了。”
蘇婉沒有住宿舍。帶著蘇念,住在學校附近那間月租六百的出租屋里。
房間還是那麼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柜。墻上B超單的位置空了,上了一張蘇念的滿月照。
把桌子搬到窗邊,白天把蘇念放在床上,自己坐在桌前寫論文。蘇念哭了,就抱著哄,一邊哄一邊改稿子。蘇念睡了,就抓時間查資料、碼字。
林悅每天下課後來幫帶孩子。蘇婉寫論文的時候,林悅就抱著蘇念在樓下散步,或者坐在床邊給他念故事書。蘇念聽不懂,但喜歡聽,每次聽到林悅的聲音就咯咯笑。
“你這兒子,以後肯定是個花心大蘿卜。”林悅了蘇念的臉,“誰的聲音他都笑。”
蘇婉從電腦前抬起頭:“他那是喜歡你。”
“那必須的。”林悅得意地揚了揚下,“我可是他干媽。”
論文改了七稿。
第一稿上去,導師批了八個字:“選題太大,容太空。”
蘇婉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深吸一口氣,把論文打開,從頭看了一遍。導師說得對,確實太空了。梳理框架,重新開了一個文檔,從頭寫。
第二稿,導師說:“有進步,但數據不夠。”
第三稿,導師說:“數據夠了,但論證不充分。”
第四稿、第五稿、第六稿……每一次都是“改”,每一次都有新的問題。蘇念哭的時候抱著哄,蘇念睡了寫,寫到凌晨兩三點是常態。
有一次實在太困了,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蘇念在懷里也睡著了,小手攥著的角。
看著蘇念的臉,那張和陸時衍一模一樣的臉,突然就不覺得累了。
第七稿上去的那天,導師發了一條消息:“可以了。準備答辯。”
蘇婉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抱著蘇念,在出租屋里轉了三圈。
“念念!媽媽可以答辯了!”
蘇念被轉暈了,一臉茫然地看著。
答辯那天,蘇婉把蘇念給林悅,自己去教室。
站在教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里面坐著答辯委員會的三個老師,還有幾個旁聽的同學。認識其中兩個——教過專業課的張老師和劉老師。還有一個不認識的,聽說是外校請來的。
走進去,鞠了一躬。
“各位老師好,我是蘇婉。我的論文題目是……”
的聲音很穩。這一年多,經歷了太多比答辯更可怕的事——一個人做產檢、一個人生孩子、一個人坐月子、凌晨三點抱著發燒的孩子去醫院。站在這里,面對三個老師,反而是最簡單的事。
張老師問了三個問題,答了三個。劉老師問了兩個,答了兩個。外校的老師問了一個比較刁鉆的問題,想了三十秒,也答了。
最後,張老師說:“蘇婉,你的論文寫得很好。”
笑了笑:“謝謝老師。”
張老師猶豫了一下,又說了一句:“以後……好好生活。”
蘇婉點了點頭,走出教室。
林悅抱著蘇念在走廊里等。看到出來,林悅問:“怎麼樣?”
“過了。”
林悅笑了:“我就知道!”
蘇婉接過蘇念,把他抱在懷里。蘇念醒了,睜著大眼睛看,里吐了一個泡泡。
“念念,媽媽畢業了。”
蘇念當然聽不懂,只是咧著笑。
拍畢業照那天,蘇婉抱著蘇念去了。
同學們都穿著學士服,也是。黑的袍子,方方的帽子,帽檐上的流蘇垂在右邊。把帽子戴好,對著鏡子看了一眼——瘦了很多,顴骨比以前高了,下更尖了,但眼睛很亮。
攝影師說:“抱孩子的那個同學,把孩子放一下?”
蘇婉說:“不用,就這樣拍。”
攝影師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懷里的孩子,沒再說什麼。
同學們排好隊,站在最後一排,懷里抱著蘇念。蘇念穿著一件藍的小襯衫,是林悅送的,領口系了一個蝴蝶結。他睜著大眼睛看鏡頭,一點都不怕生。
“三、二、一——”
快門按下。
照片拍出來,站在最後一排,懷里抱著蘇念,角微微上揚。林悅站在旁邊,笑得比還開心。
蘇婉看著這張照片,想起一年前休學的時候,站在校門口,回頭看的那一眼。那時候以為,自己再也回不來了。
但現在回來了。帶著蘇念,穿著學士服,站在這里。
沒有輸。
畢業典禮那天,蘇婉抱著蘇念坐在禮堂里。
校長在臺上講話,念了一長串名字。沒怎麼聽,低頭看蘇念。蘇念在懷里睡著了,小手攥著的角,呼吸很輕很勻。
到們學院上臺領畢業證的時候,站起來,抱著蘇念,跟著隊伍往前走。
臺下有人在看,有人頭接耳。聽到有人說“就是,休學那個”,有人說“抱著孩子上臺,真行”。沒回頭,也沒低頭。
走到臺前,校長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懷里的孩子,把畢業證遞給。
“恭喜你,蘇婉同學。”
接過畢業證,對校長說了聲謝謝。然後轉,走下臺。
蘇念在懷里了,哼了一聲,又睡著了。
走出禮堂,照在臉上。沒有哭。
拿出手機,給王老師發了一條消息:“王老師,我畢業了。”
王老師秒回:“恭喜。我在行政樓,你過來一趟。”
蘇婉愣了一下,抱著蘇念往行政樓走。
王老師站在辦公室門口等。看到走過來,王老師笑了。
“我就知道你會來。”
從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蘇婉。
“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蘇婉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照片——穿著學士服,抱著蘇念,站在學校門口。背景是教學樓和場,很好,蘇念在笑。
“我找人拍的。”王老師說,“你剛才從禮堂出來的時候,我讓人在門口等著。”
蘇婉看著這張照片,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王老師……”
“別哭。”王老師拍了拍的肩膀,“以後的路還長著呢。不管去哪,記得給我發消息。”
蘇婉了眼淚,笑了。
“好。”
抱著蘇念,站在行政樓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教學樓、場、圖書館、食堂……在這里生活了四年,經歷了、懷孕、休學、生子、復學、畢業。
以為會恨這個地方。但沒有。
低頭看了看懷里的蘇念,又看了看手里的畢業證。
“念念,媽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