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寶安機場,T3航站樓,國際到達廳。
蘇婉站在接機口,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點十五分,航班晚點四十分鐘。
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西裝,頭發扎低馬尾,腳上是一雙三厘米的細跟高跟鞋。五年了,已經不是那個抱著孩子蹲在火車站哭的孩了。現在的,是深圳一家互聯網公司的項目經理,月薪兩萬三。
今天來接的,是公司新談的合作方代表。老板說對方很重要,讓親自來接。不知道來的人是誰,只知道對方姓陸,剛從迪拜回來。
姓陸。
當時愣了一下,問老板:“什麼公司?”
“陸氏集團。迪拜那邊回來的。聽說他們東家這幾年一直在國外,最近才回國。”
蘇婉的心跳了一拍。不會那麼巧。中國姓陸的那麼多,不可能。把那份不安下去,告訴自己別多想。
接機口開始有人出來。舉著接機牌,上面寫著對方公司的名字。一個穿深藍西裝的男人走出來,很高,形清瘦,側臉廓很深。
蘇婉看著那個側臉,愣住了。
五年了。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但看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記憶都回來了。第一次見面,他坐在會議室最前面,落在他側臉上。他在宿舍樓下舉著紙板,喊的名字。那一晚,他說“我會負責的”。機場電話里,他說“等我回來”。
五年了。的手指在發抖。深吸一口氣,把接機牌舉高了一點。
陸時衍拖著行李箱走出來,目在接機的人群里掃了一圈。然後,他看到了。他停住了。後的旅客繞過他,有人嘀咕了一句“怎麼不走了”。但他沒。他就那樣看著,眼睛紅了。
蘇婉的手在發抖,但沒讓接機牌掉下來。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陸先生,你好。我是蘇婉,來接您的。”
陸時衍看著,了,像是想說什麼。但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沙啞。
“好久不見。”
蘇婉笑了笑,轉走在前面。的後背得很直,步子很穩。但知道,他一定看到了——握著接機牌的那只手,在抖。
上了車,蘇婉坐在副駕駛,陸時衍坐在後排。車里很安靜,只有導航的聲音。
蘇婉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他瘦了很多,顴骨比以前高了,下的線條更鋒利了。穿著一剪裁考究的深藍西裝,袖口的袖扣在車窗外進來的燈里閃了一下。
他過得很好。這個念頭讓心里堵得慌。
司機問:“蘇經理,先去酒店還是公司?”
蘇婉說:“酒店。”
陸時衍突然開口:“不用,先去公司。”
蘇婉愣了一下,從後視鏡里看他。他說:“我想先看看辦公環境。”
蘇婉點了點頭,對司機說:“那先去公司。”
車里又安靜了。蘇婉盯著窗外,腦子里一團。沒想到會是他。老板說合作方姓陸,以為是巧合。中國姓陸的那麼多,怎麼可能這麼巧?但就是這麼巧。
陸時衍坐在後排,看著蘇婉的側臉。變了很多。五年前的蘇婉,會在他面前哭,會撒,會在他懷里說“你別走”。現在的,坐在副駕駛上,脊背直,聲音公事公辦,他“陸先生”。
陸先生。以前他“時衍”,撒的時候“陸時衍”,生氣的時候連名帶姓。從來沒過“陸先生”。他的手攥了,指節泛白。他想問:你過得好嗎?孩子呢?男孩還是孩?什麼名字?但他不敢。他怕一開口,就控制不住自己。
蘇婉從後視鏡里又看了一眼。他一直在看。移開視線,盯著前方的路。告訴自己:你是來接客戶的,他是客戶,公事公辦。
但腦子里全是五年前的事——他消失的那天,抱著蘇念在出租屋里等他,等了一個月,兩個月,半年。等到絕,等到死心。等到終于相信,他不會回來了。
車停在公司樓下。蘇婉下車,替他拉開車門。
“陸先生,到了。”
陸時衍下車,站在面前。他比高了大半個頭,站在面前的時候,要仰著頭才能看到他的臉。他低頭看,聲音很輕。
“蘇婉,別我陸先生。”
蘇婉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那什麼?陸總?陸時衍?”
他張了張,沒說出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沒笑過。
“陸先生,請跟我來。”
蘇婉轉走進大樓,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陸時衍跟在後面,看著筆直的背影。他想起五年前,在機場送他的時候,也是這樣走在前面的。但那時候,會回頭看他。現在,一次都沒有回頭。
會議開到一半,陸時衍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說了聲“抱歉”,起走到窗邊接電話。蘇婉坐在會議桌對面,低頭翻著文件。但他的手機屏幕亮起來的那一刻,看到了——他的手機壁紙,是的照片。
五年前的。穿著學士服,懷里抱著蘇念,站在學校門口。那張照片是林悅拍的,只在朋友圈發過一次。他存了五年。
蘇婉低下頭,假裝在看文件。但的腦子里全是那張壁紙。他存了五年。五年前他消失了,卻存著的照片。這算什麼?愧疚?懷念?還是……還著?
不,不想這麼想。攥了手里的筆,指甲陷進掌心。
陸時衍接完電話回來,坐下。他的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蘇婉看了一眼,移開視線。
“陸先生,這個方案你有什麼意見?”
他看著,眼神很深:“我時衍。”
會議室里還有其他同事,空氣突然安靜了。蘇婉的手指收,聲音依然平穩:“陸先生,請專注會議容。”
會後,同事李薇湊過來問:“蘇姐,你和那個陸總……認識?”
蘇婉說:“不認識。”
李薇哦了一聲,沒再問。但蘇婉知道,不信。
蘇婉的手機響了,是阿姨打來的。走到走廊接電話。
“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蘇念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又脆又亮。
蘇婉的角不自覺地上揚了:“媽媽加班,晚點回去。你吃飯了嗎?”
“吃了!阿姨做的紅燒,我吃了兩碗!”
“這麼厲害?”
“媽媽,我今天畫了一幅畫,是給你畫的!你回來要看!”
“好,媽媽回來就看。”
“那你要早點回來哦!”
“好。”
掛了電話,蘇婉靠在墻上,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的是,陸時衍就站在走廊拐角,聽到了全程。
陸時衍站在拐角,一不。他聽到了那個聲音——脆生生的,“媽媽”。是個男孩。他的孩子。
他的手在發抖,他想沖過去,想問的號碼,想問孩子的名字,想問這五年們是怎麼過的。但他沒。他怕嚇到。他靠在墻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五年前,他在迪拜的公寓里,無數次想象過這個聲音。現在他聽到了,卻連一句“讓我見見他”都說不出口。
蘇婉從走廊回來,看到陸時衍站在拐角。愣了一下:“陸先生,你怎麼在這?”
他看著,眼神很復雜:“我……出來口氣。”
蘇婉點了點頭,從他邊走過。他突然住。
“蘇婉。”
停下來,沒回頭。
“什麼事?”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沒什麼。會議繼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