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過雲層，深圳的燈火在窗外鋪開，像一片金的海。陸時衍靠在椅背上，手里攥著手機，屏幕上是蘇婉昨天發的消息——“早點回來。”就四個字，他看了不知道多遍。
他想起蘇念在視頻里的笑臉，想起他說“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想起他說“我想你了”。他想起蘇婉的臉，校園青春活潑的蘇婉，職場中的堅定果斷的蘇婉，他這輩子認定的蘇婉。問他“還有呢”，他愣了一下，耳朵紅了。他笑了，旁邊的乘客看了他一眼。他收起笑容，但角還是翹著的。
飛機落地，他打開手機。沒有蘇婉的消息，沒有蘇念的消息。他發了一條：“到了。”過了幾秒，回了一個字：“嗯。”他看著那個字，笑了。說“嗯”，不是“好”，是“嗯”。他知道在等他。他加快腳步，走出到達廳。
出口，蘇念騎在蘇婉肩上，舉著一塊紙板，上面歪歪扭扭寫著：“爸爸歡迎回家。”蘇婉扶著蘇念的，怕他摔下來。穿著一件白，頭發散著，風一吹，幾縷碎發飄到臉上。沒有化妝，但眼睛很亮。
陸時衍推著行李箱走出來，看到們，停下來。蘇念看到他，尖起來。“爸爸！爸爸回來了！”他從蘇婉肩上下來，跑過去，撲進他懷里。陸時衍蹲下來，接住他。蘇念摟著他的脖子，不肯松開。“爸爸我好想你！你有沒有想我？”
“想了。每天都想。”
“那你想不想媽媽？”
陸時衍抬起頭，看著蘇婉。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們，角翹著，但沒有走過來。他站起來，牽著蘇念走過去。看著他，他看著。誰都沒有說話。蘇念推了一下蘇婉的。“媽媽，你怎麼不說話？”
蘇婉看了蘇念一眼，笑了。手拿過陸時衍手里的行李箱，轉往外走。陸時衍跟在後面，看著。走路的姿勢跟以前一樣，背得很直，步子很穩。他加快腳步，走到旁邊，出手，握住了的手。的手涼了一下，但沒有開。沒有看他，但沒有開。
蘇念在後面喊：“爸爸媽媽牽手了！臉！”蘇婉的耳朵紅了，想開。他沒松。瞪了他一眼，他不看。沒再。
回到家，蘇婉系上圍，走進廚房。陸時衍跟進來。“我來做。”
“你剛回來，休息。”
“不累。”
“飛機上沒睡好。”
“你怎麼知道？”
沒說話，把菜放在水池里，打開水龍頭。水聲嘩嘩的，低著頭，不看他。他站在旁邊，看著。的肩膀比以前窄了，頭發扎低馬尾，出一截白皙的後頸。他出手，輕輕了一下。的手停了一下。“干嘛？”
“看看你瘦了沒有。”
“看完了？”
“嗯。瘦了。”
“不關你的事。”
他笑了。沒理他，繼續洗菜。他站在旁邊，遞鹽、遞醬油、遞盤子。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但廚房里很暖。
吃飯的時候，蘇念坐在中間，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蘇婉低著頭吃，沒有說話。陸時衍也沒有說話。蘇念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笑了。“爸爸媽媽，你們怎麼都不說話？”
“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蘇婉說。
“可是你們都不說話，好無聊。”
陸時衍笑了。“那你說。”
蘇念說了很多。說兒園的事，說新學的歌，說想爸爸的時候畫了一幅畫。他把畫拿出來，上面是三個人，爸爸、媽媽、念念。旁邊寫著“爸爸快回來”。陸時衍看著那行字，鼻子酸了。“爸爸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真的？”
“真的。”
蘇念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蘇婉低著頭吃飯，沒有說話。但夾了一塊紅燒，放在陸時衍碗里。他愣了一下，看著。沒看他，耳朵紅了。他笑了，把吃了。很好吃。
晚上，蘇念不肯睡。他拉著陸時衍的手，要他講故事。“爸爸你好久沒給我講故事了。今天講三個！”
“好。講三個。”
蘇婉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蘇念靠在陸時衍懷里，聽得很認真。陸時衍的聲音低低的，很溫。看了很久，轉走了。洗完澡出來，蘇念已經睡了。陸時衍坐在床邊，給他蓋被子。站在門口，看著他。
“睡了？”
“嗯。講著講著就睡著了。”
走進去，站在他旁邊，看著蘇念的臉。那張和陸時衍一模一樣的臉。出手，輕輕了一下蘇念的頭發。陸時衍看著，看著他。兩個人靠得很近，能聽到彼此的呼吸。他出手，把拉進懷里。沒有掙扎，靠在他肩上。他抱著，很久沒有松開。
“蘇婉。”
“嗯？”
“我不會再走了。”
“你說過了。”
“我怕你不信。”
沒說話。信嗎？不知道。只知道，他離的這幾天，好像認清了自己的心，似乎已經原諒了他當初的不辭而別，他是有苦衷的，他從來未想過要離開，他的五年也過得很苦。他抱著，不想推開。他低下頭，下擱在頭頂。沒。閉上眼睛。窗外的月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上。蘇念翻了個，里嘟囔了一句。“爸爸……”
蘇婉推開他。“你今天坐飛機累了，去休息了，我也準備休息了。”
陸時衍很想和他再親一些，他想和時時刻刻都在一起不分開，以前這樣想，現在也是，以後也是，但他消失了五年，他尊重，理解，他，但絕不強迫來自己。他可以等……。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臉變了一下。蘇婉看著他。“怎麼了？”
“我媽。”他接起來。“媽。”
電話那頭，陸母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時衍，到深圳了？”
“到了。”
“那就好。對了，林婉兒下個月要去深圳出差學習。你林伯伯特意跟我說的，讓你多關照。”
陸時衍的手指收了一點。“來深圳，跟我有什麼關系？”
“時衍，人家一個孩子，人生地不的。你幫忙安排一下住，帶悉悉環境。這是禮貌。”
“我很忙。”
“再忙也要時間。你林伯伯跟我們家什麼關系，你不是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站在門口，看著手機屏幕。蘇婉坐在床邊，看著蘇念，沒有看他。把蘇念的手放進被子里，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怎麼了？”
“沒什麼。我媽說，我爸好多了，讓我不用擔心。”
蘇婉沒說話。從他邊走過，“我去睡了。你也早點睡。”
陸時衍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攥著手機，手指收了一點。他剛才說了謊了。他怕說了，會胡思想。他怕說了，剛才廚房里的暖就沒有了。他怕說了，就不會再夾紅燒給他了。他怕說了，明天的早餐就沒有了。
他站在門口，很久沒有。他該告訴嗎？他答應過，不管什麼事，都不瞞。他剛答應過。但他現在就在瞞。他攥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他想敲門，想告訴“有件事我要跟你說”。但他怕開門。他更怕不開門。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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