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醒來的時候,窗外天正沉。
病房里很安靜,消毒水的味道淡淡飄著,儀運轉聲規律又冰冷。
他睜開眼,視線模糊了片刻,才慢慢聚攏。
額角還作痛,嚨干得像被砂紙磨過,肩背也像被重碾了一遍。
床邊有人站著。
裴敘白正低頭看手機,聽見靜,抬眼看過來。
四目相對。
裴燼開口的第一句話,嗓音啞得厲害。
“夏眠月在哪?”
裴敘白神微頓。
他似乎早就猜到他醒來會問這個,只是沒想到,他連自己昏迷多久都不問。
“已經結束隔離,沒有染。”
裴敘白說,“人暫時沒找到位置。”
裴燼眼神沉了下去。
“沒找到?”
裴敘白看著他:“港口後續名單走的是疾控和地方協同流程,不是公開渠道。出隔離後就離開了安置點,應該回了A市。”
裴燼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多了幾分冷意。
“手機。”
裴敘白沒接話,只朝門口看了一眼。
周放很快進來,把已經充好電的手機遞到他手里。
裴燼劃開屏幕。
未接來電、郵件、工作消息、問候短信堆了滿屏,可他看都沒看,手指直接停在通話記錄上。
沒有陌生號碼,一個都沒有。
病房里安靜了幾秒。
裴燼盯著屏幕,指節一點點收。
他把名片給了,卻一直沒有聯系他。
周放低聲道:“老大,您昏睡了二十七天。醫生說病毒反應、高熱和外傷疊加,恢復期會長一點。現在危險期已經過了。”
二十七天。
裴燼眼神停了一瞬,竟然這麼久。
可他腦子里第一時間閃過的,仍舊不是公司,也不是船上的後續,而是擔架邊那雙哭紅的眼睛。
他低聲問:“隔離期間的記錄呢?”
這是他徹底失去意識前早吩咐的:“還在查。能到一部分,但沒有完全對上。再給我兩天。”
裴燼抬眼看他。
周放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既然能被放出隔離,說明大概率沒事。”
裴燼冷淡地扯了下角。
“大概率?”
周放沉默。
裴燼把手機扣在床邊,靠回枕上,嗓音低啞:“我要確定,不要大概率。”
周放低頭:“明白。”
裴敘白看了他一眼,沒再多留,只淡聲道:“你剛醒,先養著。海上那件事已經下去了,羅文森、周子謙、啟明生那條線,警方都在理。”
裴燼沒回話。
裴敘白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這次多虧那孩把證據帶出來了。”他說,“沒有,裴家這次沒這麼容易。”
裴燼抬眼。
裴敘白輕輕笑了下:“你這命也算撿回來的。”
門關上後,病房立刻變得安靜。
接下來幾天,探病的人來了一撥又一撥。
裴家的人,公司的人,合作方,還有一些平時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朋友,全都借著探病的名義往醫院送花籃和補品。
周放替他擋了大半。
剩下擋不掉的,也只允許待幾分鐘。
裴燼醒後的第二天下午,裴山來了。
男人年過六十,保養得極好,上仍帶著常年居高位的威。
哪怕是來看兒子,神里也看不出多真正的關切。
裴燼半靠在床頭,看著文件,頭也沒抬。
直到腳步停在病床邊,他才淡淡了一聲:“裴董。”
這稱呼一出,病房里的空氣便冷了下去。
裴山皺眉:“躺了這麼久,連爸都不會了?”
裴燼面無表:“您平時也不怎麼需要我。”
裴山臉沉了沉。
父子倆見面,一貫如此。
沒有溫,只有試探和制。
裴山沉默片刻,開門見山:“這次的事鬧得太大,董事會意見不小。你手上那條業務線先停一停,後續由敘白那邊暫時接過去。”
裴燼終于抬眼:“我還沒死,就急著分我的盤子?”
裴山冷聲道:“公司不能因為你一個人停擺。”
裴燼冷笑了下。
“所以您來看我,是怕我死,還是怕我醒了不答應?”
裴山的臉有一微怒。
“你永遠學不會像你哥那樣顧全大局。”
這句話落下,裴燼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沒了。
從小到大,永遠都是這樣。
裴敘白穩,裴敘白懂事,裴敘白像個合格的繼承人。
而他,做得再多,到頭來仍舊只換來一句——不如你哥。
裴燼淡淡道:“那您該慶幸,我不是他。”
裴山冷著臉離開。
門關上後,周放站在一旁,低聲問:“以後裴董再來?”
裴燼把文件合上,丟到一邊。
“不用通報。”
周放應下:“好的。”
裴敘白再來,是裴燼清醒後的第五天。
他一個人來,手里甚至還帶了束花。
溫和,面,滴水不。
他把花放下,輕輕笑了聲:“命。”
裴燼靠在床頭,冷冷看他:“不然怎麼讓你失。”
“這話說得我很傷心。”裴敘白坐下,語氣仍舊斯文,“我這段時間替你收了不爛攤子,你一醒就咒我?”
裴燼沒接這句。
兄弟倆生得有幾分像,氣質卻完全不同。
裴敘白看著溫和,待誰都好說話。
可裴燼比誰都清楚,這個人不是沒脾氣,只是擅長把刀藏起來。
沉默片刻,裴燼忽然開口:“這次海上的事,你理得不錯。”
裴敘白挑了下眉:“難得,你也會夸人。”
“別誤會。”裴燼冷聲道,“我只是實話實說。”
裴敘白看了他幾秒,眼底笑意淡了點。
他們之間,緣是真的,競爭也是真的。
公司里的業務、資源、派系,董事會上的每一次表態,都能把他們重新推回對立面。
所以裴敘白沒有久坐,只在臨走前淡聲說:“你那條線,我只是暫時替你看著。等你能下床了,自己回來拿。”
裴燼抬眼看他。
裴敘白面帶微笑:“前提是,別再把自己折進去。”
門關上後,裴燼靠著床頭,半晌沒說話。
周放進來時,正看見他垂著眼,指尖無意識挲著手機邊緣。
“老大。”
裴燼回神:“嗯。”
周放低聲道:“裴總這次,確實把局面穩住了。”
裴燼沒有否認。
海上的事涉及海警、警方、港口、海外公司、和董事會,任何一步走錯,都不只是裴家丟面子那麼簡單。
裴敘白能在他昏迷這段時間里把事住,把人送進去,把公司從更大的泥潭里拽出來,這份能力,裴燼是服的。
服,不代表不爭,更不代表他們從此兄弟深。
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傍晚,樓下又來了一撥探病的人。
周放出去理,沒一會兒回來,表有些一言難盡。
“是您姑媽那邊的表親,還帶了兩個沒怎麼見過的晚輩,說特意來看看您。”
裴燼眼皮都沒抬:“趕出去。”
“已經趕了。”
裴燼“嗯”了一聲。
這種所謂親戚朋友,他見得太多。平時八竿子打不著,一出事卻個個跑得比誰都勤快。
關心是假,試探消息、攀關系、表態度才是真的。
窗外天已經黑了。
周放把今天最後一份文件收好,低聲道:“您該休息了。”
裴燼卻忽然問:“還是沒查到?”
周放沉默了一會兒。
果然,繞了一圈,最後還是這個問題。
“還沒有準信。”他說,“只知道已經順利結束隔離,人不在港口系統里了,說明已經回了市區。再往下查,需要一點時間。”
裴燼皺眉:“一個月了。”
“是。”周放斟酌著措辭,“但既然沒主聯系您,也未必想被您找到。”
這話很直。
周放跟了他這麼多年,知道他要的從來不是安,是結果。
裴燼眼神放空,許久沒說話。
病房里燈冷白,映得他整個人愈發清冷,還有點孤獨。
只有他自己知道,最近這一個月,他睡著時,總會反反復復夢見那幾天。
夢見冷藏艙的白霧,夢見狹窄管道里跌進他懷里的重量,夢見撲上來抱住他,讓他心。
有時也會夢見港口,夢見擔架邊上,紅著眼喊他的名字。
那些畫面斷斷續續,把那幾天切一片一片,反復往他腦子里送,攪得他醒來後心口發悶。
他從前不是會沉溺于一場意外的人。
可偏偏這一次,那個名字像扎進了什麼地方,拔不出來,也不下去。
“繼續查。”裴燼終于開口,聲音很低。
周放點頭:“是。”
“還有。”裴燼頓了頓,目落在手機屏幕那片安靜的通話記錄上。
“把從下船到隔離結束的記錄都清楚。我要知道現在人在哪兒,在做什麼,邊有沒有麻煩。”
周放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低頭應下:“明白。”
他轉要走,走到門口時,裴燼又住了他。
“周放。”
“您說。”
裴燼沉默兩秒,才淡淡補了一句:“別嚇到。”
周放怔了一下,隨即低頭:“我有分寸。”
門重新合上。
裴燼一個人坐在病床上,窗外的夜進來,病房里空,他的心也空。
他低頭看著手機,一個月里,沒有陌生號碼進來。
漫長的等待已經讓他生出了一種越來越難以忽視的煩躁。
像失去掌控,也像某種他不愿承認的想念。
良久,他把手機扣回床邊,閉上眼,眉心卻始終沒有真正松開。
周放說得對。
或許只是不想聯系他。
可不知道為什麼,裴燼竟頭一次覺得——
比起不想聯系自己,他更怕的是,已經開始新的生活,就不會想起他。
那場生死間所產生的微妙愫難道真的是他自己多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