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眠月盯著那條好友申請,看了很久。
站在員工通道的燈下,周圍是推車過地面的輕響和同事們低的談聲。
可那些聲音像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地落不到耳朵里。
只看得見屏幕上的那三個字。
像他這個人,冷淡,直接,不給人猶豫的余地。
夏眠月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指尖被屏幕映得微微發白。
遲疑了很久,久到手機屏幕暗下去,又被重新按亮。
最後,還是點了通過。
幾乎是剛通過,對面的消息就跳了出來。
【為什麼不聯系?】
沒有寒暄,也沒有鋪墊。
夏眠月心口輕輕一。
盯著那行字,耳邊像又響起擔架邊他啞著嗓子說“聯系我”的樣子。
但夏眠月不敢聯系。
裴燼和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在船上那些靠近,那些擁抱,那些混又炙熱的瞬間,都發生在最危險、最失控的時候。
海上的風浪太大,生死又離得太近,人很容易把依賴錯認別的東西。
上了岸,就該清醒。
低著頭,打了又刪,最後只回了一句。
【您好些了嗎?】
那邊沉默了幾秒。
很快,新的消息跳出來。
【回答我。】
夏眠月看著這三個字,幾乎能想象出裴燼此刻的樣子。
他應該是皺著眉,神冷冷的。
耐心不多,卻又偏偏執著得不肯放過這個問題。
垂下眼,回得很慢。
【我以為您只是當時不清醒。】
這一次,對面安靜得更久。
久到夏眠月以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聯系就要這樣結束時,裴燼才終于回了一句。
【我很清醒。】
四個字。
夏眠月的心又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不是沒想他。
相反,這一個多月里,想過太多次。
想起冷藏艙里他發燙的手臂,想起通道里他把護在後,也想起第一晚那間昏暗的客房。
那時候他神智不清,額角全是細汗,整個人像一繃到極限的弦。
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他拽進懷里。男人的氣息滾燙又陌生,得不過氣。
怕過,慌過,也哭過。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只要閉上眼,還是會想起他的手,想起他的,想起他病得失控時,仍舊無意識地把圈得很。
那樣的記憶太深了,深到自己都覺得恥。
明明知道不該想。
裴燼那樣的人,年輕,英俊,家世顯赫,站在人群里永遠是最亮眼的那一個。
哪怕他什麼都不說,只冷冷地坐在那里,也會有人前赴後繼地想靠近他。
而呢。
三十好幾,材圓潤,臉也不算漂亮。
酒店制服穿在那些年輕孩子上是干凈利落。穿在上,卻總會在腰腹勒出一點不愿意看的痕跡。
太普通了。
普通到連喜歡他,都顯得有些不自量力。
所以最後,只回了三個字。
【對不起。】
裴燼像是被這三個字堵住了。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聊天框里再沒有靜。
夏眠月盯著屏幕,帶著點期待,但又害怕他真的回復些什麼讓無言以對的話來。
剛準備把手機收起來,對面又發來一條。
【住得習慣嗎?】
怔了一下。
這話來得突兀,也生。
像是提問的人也不擅長關心別人,只能在一堆著的緒里,勉強挑一個最安全的話題。
夏眠月慢慢回:
【好的。】
【工作呢?】
【也還好。】
【累不累?】
【有一點。】
再往後,裴燼又問有沒有按時吃飯,晚上下班安不安全,住的地方離酒店遠不遠。
東一句,西一句。
不像會聊天的人,更像是想聯系,又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只能借著這些零碎的小事,一點點確認是不是好好的。
夏眠月回著回著,心口慢慢了下來。
可越,就越害怕。清楚知道自己的心意。
而裴燼,看不懂。
他們就這樣斷斷續續聊了兩天。
再往後,裴燼像忽然冷靜下來,沒有再主給發過消息。
夏眠月起初還會不自覺點開聊天框,看那句“我很清醒”,看那些生又別扭的問句。
後來,對面始終沒靜,也就一點點把那點念頭了下去。
告訴自己,這樣才正常。
裴燼那樣的人,本來就不該在這里停留太久。
而另一邊,裴燼確實在強迫自己。
出院後,他只休息了不到兩天,就重新回了裴氏。
病房里那段時間,他失去的不只是上的主權,還有公司里最要的幾條線。
南灣港儲、海外冷鏈、幾家合作方的續約權限,原本都在他手里。
他一倒下,裴敘白便以“臨時穩定局面”為由,把這些東西接了過去。
會議室里,裴敘白一深灰西裝,坐在長桌另一端,語氣溫和得像沒有半點私心。
“阿燼剛出院,還沒完全恢復。南灣和海外線牽涉太多,這段時間我先替他著,也是為了公司不出子。”
他說話向來好聽。
眼鏡後那雙眼也永遠含著笑,像一個替弟弟著想的兄長。
底下幾個董事跟著點頭,有人勸裴燼:“二,要,項目以後再接也不遲。”
裴燼靠在椅背里,臉還帶著病後的冷白,手里慢慢翻著一份補充協議。
他沒急著開口。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紙頁翻的聲音。
直到裴敘白把話說完,他才把那份合同扔到桌上。
“南灣港儲的補充協議,誰簽的?”
那聲音不高,卻冷得讓人心里一。
裴敘白臉上的笑意微頓。
裴燼抬眼看他,語氣依舊很淡:“讓利四個點,換一家空殼公司的獨家中轉權。裴敘白,你管這穩定?”
會議室里的氣氛一下變了。
有董事低頭去看文件,也有人不自然地咳了一聲。
裴敘白很快恢復了神,溫聲道:“你剛回來,很多況還不了解。”
裴燼合上文件。
“我是不在公司。”
他看著裴敘白,眼底沒什麼溫度。
“不是死了。”這話太重。
會議室瞬間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起來。
裴燼卻沒有給任何人緩和的余地。
他把另一疊資料推到桌子中央,里面是幾家合作公司的權穿、流水異常和項目評估風險。
“下午三點前,南灣項目的權限轉回我這邊。海外線那兩家公司,全部重審。誰簽的,誰寫說明。”
他說得不多,甚至懶得繞彎,每一句都剛好掐在要害上。
裴敘白看著他,半晌,冷笑一聲。
“看來是真好了。”
裴燼站起,扣上西裝扣:“讓你失了。”
那幾天,他把自己重新回工作里。
會議、審計、項目方、合作飯局,一件接一件,幾乎沒有息的空隙。
他像是在跟自己較勁,非要證明離開那艘船之後,一切都能回到原來的軌道。
可事實并不是這樣。
他越忙,腦子越清楚。
越清楚,就越容易在安靜下來的瞬間想起夏眠月。
等電梯時會想,夜里回到住,看到客廳里冷白的燈時會想。
甚至有一次,他在酒店大堂看見一個客房部員工推著工作車經過,腳步都下意識停了一下。
那人不是。
但那一瞬間,他還是想起了夏眠月。
想起低著頭站在他面前,手指攥著制服下擺,明明怕得厲害,卻還要小聲問他疼不疼。
想起船上第一晚,被他抱在懷里,得不像話,連呼吸都是的。
想起說“夠了”的時候,眼尾紅著,聲音輕得像一就碎。
裴燼不喜歡這種覺。
太失控,也太不像他。
他甚至冷靜地想過,這是不是閉環境下生出來的錯覺。
人在生死邊緣待久了,很容易把陪伴和喜歡混在一起,類似吊橋效應。
夏眠月陪他熬過最難熬的那幾天,他會惦記,或許只是因為那段經歷太特殊。
所以他故意不聯系。
他想看看,只要不見,不,不說話,這種不該有的牽扯是不是就會慢慢淡下去。
結果沒有。
半點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