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的京市秋意已濃。
顧予念拖著行李箱走出機場,大數據推送了一條房產消息,三年前拋售的那套大平層榆景園——價格暴跌。
指尖懸停一瞬。
那房子是全部的錯覺。
以為逃離南城顧家後,總算有屬于自己的巢,最終,不過是宋時晏金屋里,比較貴的那只雀籠。
顧予念劃開推送,看到那公寓價格竟比三年前割時又腰斬近半,角無聲一勾。
這三年環球揮霍,夜宴笙歌,看似散盡千金獲得逍遙快活,實則每一步都踩在資產變的節點上。
房產的慘淡與黃金的狂飆,恰好對沖了所有開銷。
果斷點擊買。
白玩三年,倒賺一房,金庫猶在。
這日子,痛快得清醒。
手機震,陌生號碼。接起。
“舍得回來了?”
宋時晏的聲音傳來。
低沉依舊,帶著曾無比悉的、帶著某種悉一切般桀驁不馴的底。
顧予念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住。
只一瞬。
這聲音……曾是溺水時唯一能抓住的繩索。
是宋時晏把從視如無的顧家帶出,顧予念曾愚蠢地將他奉為僅有的。
直到看清自己不過是一張相似面孔的廉價替代品——宋時晏心頭永遠皎潔的白月,是那位高不可攀的異卵妹妹。
顧覺歡。
喜歡?
那點可笑的愫,早被替二字燒得連灰都不剩了。
顧予念沉默地掐斷通話。
目掠過路邊瑟的乞討者,從錢夾出一張紅紙幣,彎腰放他面前斑駁的鐵盒。
抬眼,一輛黑賓利無聲停穩。
車窗降下,出宋時晏氣卻俊無籌的臉。
三年時將他廓雕琢得愈加冷峻,眼底墨沉郁。
“上車。”命令簡短。
顧予念拉開車門坐進去,報出剛購的公寓地址。
車廂空氣凝滯。
宋時晏眉骨輕抬,側眸看,目如實質般掃過每一寸變化:
“一躲三年,顧予念,你長能耐了。”
顧予念著窗外流逝的街景,側臉線條清冷,連語調都模仿出幾分顧覺歡特有的、不食煙火的淡:
“比不上宋耐心好。訂婚三年,還沒把芭蕾首席娶進門。”
宋時晏下頜線微微一。
他記得從前不是這樣。
從前會仰著臉,眼里盛滿依賴的,地喚他“時晏哥哥”。
“回來也好。”
宋時晏忽然轉了語氣,聲線低,滲一舊日的、近乎哄的黏膩。
“歡歡醉心事業。你識趣懂分寸,我們還可以像從前。”
像從前一樣,做他見不得的影子,隨時為主角的登場讓位?
顧予念極輕地嗤笑一聲,沒接話。
沉默在車廂里彌漫,比任何反駁都更諷刺。
這沉默顯然激怒了宋時晏。
宋時晏傾靠近,屬于他的氣息帶著迫侵襲而來,聲音從間磨出:
“說話。你以前不是最會黏著我說話?”
顧予念終于緩緩轉頭,迎上他視線。清澈的眼底一片平靜的涼。
“妹夫。”
開口,兩個字清晰脆生,“我們之間,還有什麼舊可敘?”
宋時晏瞳孔驟然收,像被這兩個字燙到。
“你我什麼?”
“妹夫。”
重復,甚至微微彎起角,“今晚顧家家宴,你記得準時到。”
顧予念終于轉過頭,正視他。清凌凌的眼里漾開一點笑意,冰冷又明。
“妹夫。”又一次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宋時晏盯著,忽然低笑出聲,笑意卻淬著駭人的寒意。
“顧予念。”
他向前傾,屬于他的氣息帶著迫籠罩過來,聲音從齒里出:
“你他媽早就盤算好了,是不是?從你把那一屋子東西換假貨開始,就想著怎麼榨干最後一筆,然後甩手走人?”
顧予念任由他迫近,連睫都沒。
看著他眼中翻涌的怒意和一難以察覺的……失控,角的弧度加深,綻出一個真正稱得上明的笑容。
“妹夫。”
聲音輕,字字卻像淬了冰的針,“路上小心,別耽誤了正事。”
車子恰好停下。
顧予念推門下車,背對著他揮了揮手,一次都沒有回頭。
那個曾經裝滿顧予念全部妄念的過往,連同里面那個人,被干脆利落地,丟棄丟掉了。
不要了。
夜深了,公寓里只亮著一盞落地燈。
火鍋在電磁爐上咕嘟冒泡,紅油翻滾。
閨慕淺淺一邊涮肚,一邊拿眼瞟窩在沙發里的顧予念。
“真吃過了?”
慕淺淺問,“宋時晏那種人,還能請你去什麼好地方吃飯?不添堵就不錯了。”
顧予念抱著靠枕,下擱在上面,眼神有點空。“沒吃。不。”
“得了吧你。”
慕淺淺撈起肚放進碗里,“趕的。說說,他找你干嘛?舊復燃?”
“他讓我識趣點,繼續當見不得那個。”
顧予念扯了扯角,湊過來,夾起肚,蘸了滿滿的香油蒜泥。
“我喊他妹夫。”
“噗——”
慕淺淺差點嗆到,大拇指,“夠狠。不過說真的,我一直沒搞懂,顧家當年怎麼就……”
頓了頓,觀察顧予念臉,“怎麼就單把你送走了?你跟你妹,不是雙胞胎麼?”
空氣靜了幾秒,只有火鍋沸騰的聲響。
顧予念慢慢嚼著肚,咽下。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我媽生我們那天,難產,大出,差點沒救回來。同一時間,我爸談了大半年的那筆境并購,黃了。顧家老太爺還在,信這個,覺得是兇兆,沖著了。說雙生子不祥,必須送走一個。”
慕淺淺筷子停了。
“本來該送走的是覺歡。”
顧予念看著紅油鍋里沉沉浮浮的牛丸。
“是妹妹,出生時弱,哭聲跟貓兒似的。可當時是我嬸娘抱去理的。跟我媽不對付,把襁褓換了,認為顧覺歡活不久。”
“我就了那個被丟去鄉下的災星。”
“顧家後來幾年,生意一路敗落。老太爺又請大師來看,大師說,當初送錯了,送走的是福星,留下的是禍。”
“他們才慌慌張張,去把我從外婆那兒接回來。”
扯了張紙巾,慢慢紅彤彤鼻尖。
“十三歲。我連智能馬桶都不會用。第一次進顧家別墅,踩臟了地毯。我親媽——就是當年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的顧太太,皺著眉讓傭人趕換掉,說別把鄉下的晦氣帶進來。”
“他們覺得我俗,野,上不了臺面。覺得我回來,是要搶走屬于顧覺歡的一切。可那些東西,我連見都沒見過。”
抬起眼,看向慕淺淺,眼里一點水都沒有,干涸得厲害。
“沒人教我。沒人要我。我媽看著我的眼神,像看一件不該出現的、礙眼的舊。”
慕淺淺沉默了,鍋里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的鏡片。
放下筷子,了張紙巾,狠狠擤了下鼻子。
“所以宋時晏把你帶出來的時候,你才……”
“才像抓住救命稻草。”
顧予念接過話,笑了笑,那笑意淺淡,轉眼就散了。
“覺得總算有個人,看見的是我,不是那個我該為的顧覺歡的影子。”
搖搖頭,“結果,沒什麼不同。”
慕淺淺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外婆呢?對你好嗎?”
顧予念眼神終于松了一,像堅冰裂開一道細。
“好。”
只說了一個字,嗓音有點啞。
沒再說下去,只手,從領口里拉出一條極細的銀鏈,底下墜著個小小的、磨得發亮的木雕平安鎖,手工糙,卻溫潤。
慕淺淺看懂了,沒再追問。
重新撈起一筷子牛,放進顧予念碗里。
“行了,舊賬翻完。吃飯。”
聲音有點囔,“吃完這頓,明天姐姐我帶你去個好局,全是新面孔,沒一個姓宋的也沒一個姓顧的。”
“三條的蛤蟆不好找,兩條的男人多得是。”
顧予念看著,終于真心實意地彎起了眼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