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雲頂會所最里的觀山閣包廂。
混不吝的周家小爺周臨把玩著打火機,火苗明明滅滅映著他張揚的眉眼:
“我哥他到底來不來?這都等半小時了。他眼里除了工作,就是躲山里陪那幾尊泥菩薩。”
“三十二了,邊連個母蚊子都沒有,我看宋爺爺那白胡子,真要急得燒起來。”
對面,沈家公子沈聿慢慢呷著茶,氣質溫潤沉穩:
“他肩上擔子重。當年他大哥出事,整個宋家的期突然全在一個年上,不容有失。”
“淮山……養這樣孤僻高自尊的子,不奇怪。”
“加上他大哥留下的那個侄子,一直不服,覺得是他搶了家業……憂外患,清靜念佛,怕是僅剩的息。”
周臨嗤笑:“什麼息,我看就是敲木魚敲壞了腦子,正值盛年,竟然能如此……冷淡。”
話未說完,包廂厚重的木門被從外推開。
一道纖細影帶著外面走廊的喧鬧熱浪卷。
顧予念扶著門框。
眼睫微抬,掃過室兩個明顯氣度不凡的男人,眉心輕輕一蹙,回頭對追上來的經理咕噥,帶著醉意的口齒卻清晰:
“這次的……品相這麼高?”
經理臉唰地白了,冷汗瞬間浸襯衫後背。
里面這兩位,一位是周家老爺子老來得子、寵得上天的混世魔王。
一位是沈家正值上升期、手握實權的嫡孫,跺跺腳京市都要三。
“顧、顧小姐,您走錯了……”經理聲音發,想上前拉。
“走錯?”
周臨已經站起,角勾著,眼里卻沒笑意。
“雲頂的規矩,什麼時候這麼松了?什麼貓貓狗狗都敢往觀山閣里闖?”
他語調不高,卻是從小浸在權力頂端養出的倨傲。
顧予念醉意朦朧,卻也知到危險。
幾不可察地繃,看清來人後,隨即又放松,指尖無意識地將一縷散落的長發別到耳後,抬起臉。
會所曖昧調恰好灑在臉上。
因酒意泛著薄紅,眼眸卻像浸在清泉里的琥珀琉璃,迷蒙中帶著不自知的瀲滟,清純韻與眼底一未褪的慵矛盾又勾人。
周臨剩下的話卡在嚨里。
他周小爺什麼絕沒見過?
環燕瘦,明艷的、清冷的、嫵的、高傲的……像流水宴上的珍饈,在他眼前過一遭,卻鮮能真正眼。
可眼前這一位,不一樣。
明明醉著,眼神迷蒙得像覆了層江南的雨霧,可那不經意抬眼的一瞬,眼波流轉間泄出的,不是什麼刻意勾引的態,而是一種……渾然天的、帶著點厭世疏離的慵。像倦極了的貓兒,懶得搭理人,偏偏尾尖無意識一掃,就起最要命的心。
那點因酒意泛在臉頰和眼尾的薄紅,不是庸俗的胭脂,倒像白玉生暈,著一易碎的、驚心魄的。
偏偏站得不甚穩,指尖無意識繞著一縷垂落的發,那子漫不經心的勁兒底下,又著不服輸的韌勁。
這矛盾又勾人的模樣。
讓周臨那點被冒犯的怒火奇異地卡了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陌生、更洶涌的躁,從嚨口一路燒下去。
經理趁機低聲道:“是周小爺和沈……”
顧予念眨了眨眼,在有限的社圈子里,周臨這個名字聽過,是閨慕淺淺口中的廢。
另一個名字,沒聽過,不認識。
醉酒讓反應慢了半拍,隨後像是卸下什麼重擔,極輕地哦了一聲,嘟囔:
“架子擺這麼大……還以為多大的兒呢。”
“穿得人模狗樣,往這兒一杵,門神似的。”
纖白的指尖虛虛點了點周臨。
“還擺出一副生人勿進、老子最大的架子……不是等著被挑的,難道是等著發工資的?”
“你——”
周臨這輩子沒被人用這種任人挑撿的語氣評價過,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旁邊的沈聿這次沒忍住,悶笑出聲,清潤的眉眼彎起。
看著混世魔王周臨吃癟的樣子,好有趣啊。
顧予念像是沒看見周臨彩紛呈的臉,又自顧自地點評起沈聿:
“這位嘛……看著倒是斯文。”
偏了偏頭,似在認真打量。
“就是太安靜了,像塊背景板。當背景板多沒意思,得會來事兒才行。”
“噗——”一直靜觀的沈聿失笑,搖頭。
經理在一旁都快厥過去了,恨不得立刻把自己耳朵堵上。
周臨深吸一口氣,反而被氣笑了。
他長一邁,近一步,想用高和氣勢人:“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敢這麼跟我說話?”
顧予念被他突然靠近帶起的風激得微微後仰,卻也只是皺了皺鼻子,像聞到了什麼不喜歡的味道。
“你是誰很重要嗎?”
顧予念語氣平淡,甚至帶了點厭倦,目漫不經心地掠過他周價值不菲的行頭?
“不過是個仗著家里有幾個錢、離了父輩名頭就什麼也不是的二世祖,除了會報家世、會擺架子,你還會什麼?
“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周臨:“……”
他長這麼大,第一次會到什麼有理說不清和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混合憋屈。
這人醉是醉了,可罵起人來邏輯清晰,刀刀見,還專挑人最在意的地方。
是真,慘也是真慘——周臨腦子里莫名冒出這個詞,不是可憐,而是一種……得極破壞,能讓人心甘愿摔碎點什麼去換垂眸一顧的慘烈。
絕,也狠。
狠在自己似乎全然不覺這殺傷力,更狠在,下一刻可能就會用那張紅,吐出比刀子還冷還毒的話來。
沈聿笑得肩膀微,端起茶杯掩飾笑意,看向顧予念的眼神卻多了幾分深究的興味。
這姑娘,有意思。
眼看周臨的臉由紅轉青,快要真怒了。
經理再不敢耽擱,幾乎是半架著顧予念,連聲道歉,迅速將人帶離。
顧予念腳步虛浮,任由自己被攙著走,剛轉過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一行人。
為首的子穿著當季高定,妝容致,瞥見顧予念側影,下意識喚:
“覺歡?”
顧予念腳步一頓。
那子已看清的正臉,眼神從驚喜變為毫不掩飾的輕蔑,偏頭對邊姐妹嗤笑:
“嘿,我當是誰,原來是那個假貨。”
是陳茜。
是學生時代帶頭霸凌主角之一,也是顧覺歡閨團里,京市那幾個富家中的一員。
顧予念想繞開。
陳茜卻側一步擋住去路,上下打量,聲音恰好能讓周圍人都聽見:
“你妹妹顧覺歡,剛被桑芭蕾舞團聘為首席,正在歐洲巡演呢。真是給咱們這圈子長臉。”
頓了頓。
“你呢?這幾年躲哪個犄角旮旯里,當你的贗品去了?”
顧予念慢慢抬起眼睫。
醉意似乎散了些,眼底那片迷蒙的霧氣凝結冰。
只是靜靜看著陳茜。
這份死寂的平靜,比任何激烈的反駁更讓陳茜不適。
有那麼一瞬,記憶閃回十三歲初回南城顧家,踏那所私立英學校的第一天。
所有人都像看闖者般打量。
外婆說,念念,多跟人笑笑,手不打笑臉人。
試著笑,可笑容僵,落在那些從小浸潤在規則里的同齡人眼中,只剩笨拙和討好。
顧覺歡不同。
天生就是人群中心,開朗、自信、理所當然地接所有人的喜與簇擁。
而顧予念,活了妹妹後一道灰撲撲的影子,一個試圖模仿卻永遠走調的贗品。
排、孤立、課桌里的穢、樓梯間不小心的絆腳……
那些細碎的惡意,像南城永遠散不盡的氣,滲進骨髓。
曾試圖解釋,爭辯,換來的只是變本加厲。
後來明白了,有些圈子,生來就沒有的位置。
強行進去,得到的不會是接納,只會是更徹底的驅逐。
現在,早就不想了。
“陳茜,”
顧予念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帶著酒後的微啞,卻異常清晰。
“你還是這麼……關心我們家的事。”
往前輕輕走了一步,拉近距離。陳茜下意識想退,又強撐著站定。
“不過,”顧予念扯了扯角,“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那麼惹你討厭,原因在于從十年前開始,我就莫名其妙得罪了條狗,被它追著咬了十年,可能只是因為——”
頓了頓,眼底劃過一極淡的嘲弄。
“我不小心,踩到了它視若珍寶的屎。”
“你!”陳茜氣得渾發抖。
“又或者,”顧予念慢悠悠補充,甚至彎了彎眼睛。
“我只是當著蒼蠅的面,說了幾句實話。比如,那坨屎,它真的很臭,很惡心。”
聳聳肩,“可惜,蒼蠅和狗,都好這一口。我毀了它們的食,它們能不恨我麼?”
“顧予念!你罵誰是狗,誰是蒼蠅!”
陳茜氣得聲音拔高,周圍已經有人駐足側目。
“誰急了,就是誰唄。”
顧予念淡淡道,轉想走,酒意和厭煩讓不想再糾纏。
“你給我站住!你這個沒教養的野丫頭!”
陳茜徹底被激怒,怎麼也想不到,當年那個在南城私立學校里任人圓扁、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顧予念,如今竟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用如此俗不堪的比喻辱!
手就要去抓顧予念的胳膊。
就在指尖即將到顧予念袖的瞬間。
一只骨節分明、冷白的手,從斜里出,看似隨意,卻準地格開了陳茜的手腕。
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阻滯。
“小姑娘家家的,不能打架。”
一道清冷的男聲響起,音偏低,像山澗流過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