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頂奢地標雲巔酒店,鎏金穹頂之下的一層大廳。
巨大的落地玻璃濾進冬日稀薄的,空氣里浮著昂貴的香氛與咖啡苦香。
抬眼,電視正播報著國際芭蕾舞壇新星顧覺歡——
今日回國。
國際芭蕾舞壇新晉領軍人、首席舞者顧覺歡,于世界頂級藝殿堂維也納國家歌劇院獨挑大梁,演出票券早早售罄,一票難求,以毋庸置疑的首席實力凱旋。
畫面里的顧覺歡在聚燈下優雅謝幕,笑容明,接著水般的贊譽。
顧予念坐在窗邊。
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與屏幕里的影像微妙相似,又涇渭分明。
十三歲前,在南方小鎮跟著外婆,爬樹摘果,下河魚,鮮活得像野地里向瘋長的野草。
十三歲後,被接回南城顧家,陡然跌一個用規矩、比較和審視構筑的世界。
顧覺歡是那個世界里天生的公主,而,是那個格格不、需要被矯正的意外。
曾暗自較勁,模仿妹妹的穿著、談吐、甚至微笑的弧度,試圖抹去自己上那些不合時宜的印記,結果只換來更刺眼的對比和更深的自卑
——像一件劣的仿品,擺在真跡旁邊,連自己都到難堪。
顧覺歡這個名字,就了揮之不去的對標尺。
旁人比較,自己更在暗地里較勁,試圖抹去那點與生俱來的、卻又因長環境而愈發明顯的差距。
那是一種深植骨髓的、混雜著不甘與自厭的微微自卑。
皺眉,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
蹙起眉,移開視線。
趙明軒遲到了二十分鐘,吊兒郎當地晃進來,一屁坐在對面,眼神像打量貨品般在顧予念臉上上逡巡。
最終定格在與顧覺歡確有幾分相似的眉眼上,出一個意有所指的笑。
“顧予念?嘖,還真是……越來越像了。”
他翹起二郎,笑容輕浮,意指那張與顧覺歡有幾分相似的臉。
“可惜,終究是差了點意思。你妹妹那氣質,嘖,學不來。”
顧予念擱在桌下的手,指甲無聲地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
不遠的另一桌,氛圍截然不同。
宋時晏原本背對著大廳,正心不在焉地聽著發小們談論最近的并購案。
其中一個抬眼,恰好看見顧予念走進來,吹了聲口哨:
“晏哥,看那邊。你家那位……前金雀?這是急著找下家?趙家那小子也忒不挑。”
另一個發小低聲調侃:
“喲,這真是你那……舊人?怎麼,跟你分了,這就急著找下家了?還是這種貨。”語氣不乏對趙明軒的鄙夷。
宋時晏沒說話,只是看著。
腔里堵著一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這三年,他以為自己早忘了。
可此刻看著那與慣常風格相似的乖巧打扮,看著趙明軒那令人作嘔的靠近姿態,。
一灼熱的、近乎暴戾的怒氣混雜著酸,猛地竄了上來。
顧予念今日一剪裁極佳的白羊大,襯得如冷瓷。
長發松松挽起,出纖巧的耳垂和一段雪白的頸子。
未施濃妝,只上一點嫣紅,眉目間那清冷揮之不去,偏偏眼波流轉時,又自然流出一種易碎的。
——正是這種矛盾的特質,在過去三年里,曾無數次讓宋時晏在深夜凝視睡時,心頭掠過難以言喻的躁與……游移。
午後過玻璃。
給顧予念周鍍上一層茸茸的暈,那種清冷中出的,像枝頭將化未化的新雪,干凈,也易碎。
宋時晏當初留在邊,確實因那張與覺歡相似的臉。
可後來,偶爾流出的、與覺歡截然不同的憨依賴,無意識拽他袖口的小作。
吃到喜歡東西時瞇起的眼……像細小的鉤子,不知何時纏上了什麼。
顧時晏厭惡這種不控的游移,最終用最決絕的方式推開,以為能清理干凈。
可此刻,他才發現自己錯了。
那點不同,魂不散。
他甚至記得某些無意識的小作,比如思考時輕咬下,比如蜷在他邊像只尋求溫暖的貓。
他厭惡自己記得這些,更厭惡此刻心頭驟然翻涌的、陌生而尖銳的緒。
“晏哥,今天這地點不是你定的麼?”
另一個發小調侃,“非要來你小叔的地盤,撞見這場面,堵心不?”
宋時晏沒答話,下頜線微微繃。
他今日改約至此,自己也說不清那點約的念頭是什麼。
此刻,卻只剩煩躁。
像屬于自己的東西,即使已決定棄置,也見不得旁人輕易染指,尤其還是趙明軒那種貨。
那邊,趙明軒已湊近了些,低了聲音,話語卻猥瑣直白:
問題越發骨:
“哎,說真的,你跟宋時晏那麼久,他過你沒?還是說……”
他眼,“……你不會還是個吧?”
趙明軒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探究和鄙夷。
“那他養著你干嘛?當花瓶擺著看?還是就沖著這張像你妹妹的臉?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準扎進顧予念心底最、最酸楚的舊傷。
那三年,宋時晏的尊重與克制,曾是顧予念灰暗世界里誤以為是珍視的微。
以為那是他予的、不同于外界的溫庇護。
直到婚訊公布,直到他親口說出“點頭不容易”,
顧予念才恍然驚覺,那不是珍視,是徹底的漠視,是為了另一個人近乎潔癖的忠貞。
這個替,連被使用的資格都沒有,因為那會玷污他對顧覺歡神圣的。
真是……天大的笑話。
心口猛地一,尖銳的刺痛過後,竟是一片空茫的麻木。
低頭,極輕地嗤笑了一聲。
再抬眼時,眸子里那點因回憶產生的痛楚碎冰已被更深的寒意覆蓋。
趙明軒被這眼神看得一怵。
隨即又嗤笑出聲,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噠噠響,語氣更添幾分輕佻:
“裝什麼清高?宋時晏不要你,老子給你個機會,保準比他那冷冰冰的樣子舒坦多了。
而不遠的宋時晏,在聽到趙明軒那句……還是個嗎?
臉驟然沉了下去,眼底墨翻涌。
趙明軒往前傾了傾,眼底的齷齪毫不掩飾:“怎麼樣?開個價,跟了我,保你……”
顧予念沒有回答趙明軒,只是靜靜看著趙明軒,目平靜得像在看一件死,紅極緩慢地無聲開合,清晰地吐出三個字的口型:
“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