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燈火輝煌的酒店,寒氣撲面而來。
顧予念穿過馬路,走進對面那條被霓虹招牌映得怪陸離的小街。
後,是半島酒店流溢彩的玻璃幕墻;前,是滿麻辣燙攤和舊招牌的斑駁巷弄。
一條不足二十米的馬路,像是劃開了兩個涇渭分明的世界。
在便利店買了罐冰啤酒,又在隔壁冒著油煙的攤子要了烤腸。
就站在街邊,背靠著冰涼的電線桿,拉開拉環,仰頭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混著麥芽的苦沖下嚨,激得眼眶微酸。
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起,背景音是嘈雜的鍵盤聲和模糊的人聲。
“喂?念念?這個點……臥槽,你那邊什麼聲音?你在街上?”
閨慕淺淺的聲音帶著熬夜加班的疲憊和擔憂。
“嗯,在喝酒。”
顧予念又咬了一口烤腸,油脂混合著廉價的香料味在口中炸開,卻莫名踏實。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是不是顧家又……”
“沒事,”
顧予念打斷,語氣是罕見的輕快,甚至帶了點笑意。
“剛把宋時晏送進局子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發出慕淺淺毫不掩飾的大笑和拍桌聲:
“我!真的假的?!顧予念你可以啊!出息了!快!詳細說說!怎麼回事?”
兩個人隔著電波。
一個在寒冷的街頭就著啤酒烤腸,一個在加班的格子間里,一個講得咬牙切齒又帶著淋漓的快意,一個聽得大呼過癮連連好。
“爽!”
最後,慕淺淺總結道,聲音都高了八度。
“念念,早該這麼干了!那王八蛋就是欠收拾!你等著,我馬上裝病,咱們必須再喝一頓慶祝!”
“行。”顧予念笑著應了,掛斷電話。
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抬起眼,向馬路對面。
雲巔酒店在夜中巍然矗立,通流溢彩,是京市寸土寸金地段最醒目的地標,也是無數人仰與攀附的象征。
曾經也困在那片華麗的牢籠里。
現在,站在對面骯臟卻熱鬧的市井街頭,手里是廉價的啤酒和烤腸。
仰頭,將最後一點酒灌進嚨,然後手指用力。
“咔嚓。”
易拉罐被扁,發出清脆的哀鳴。
“欺負有錢人……真他媽的爽。”
低低罵了一句,不知是譏諷還是別的什麼。
手腕一揚,變形的罐子劃出一道弧線,準地投向幾步外的垃圾桶。
罐子在桶口邊緣危險地轉了兩圈,最終沒能落進去,輕輕掉在了外面的地上,滾了兩下,停在了一塵不染的黑皮鞋尖前。
一只冷白、骨節分明的手了過來,腕間纏繞的沉香佛珠隨著作微微晃。
手指修長干凈,輕輕拾起了那個臟污的鋁罐。
然後,以一種近乎刻板的、帶著良好教養的姿態,將它重新投進了垃圾桶。
宋淮山直起,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書田昀從對面小跑過來,在他側停下,低聲稟報:
“宋先生,理干凈了。”
“小爺已經被警方帶走,趙家那邊也暫時安住了,不會對外多說。”
書頓了頓,試探地問:
“至于顧小姐的事,需要……給王局去個電話嗎?”
過去宋時晏闖了再大的禍,這位小叔總是面上斥責,背後卻將一切收拾得滴水不,護短得。
宋淮山目掠過對面酒店璀璨的燈火,又收回,落在街邊那家尚冒著熱氣的烤腸攤上。
“不用。”他聲音清淡,聽不出緒。
書有些詫異,抬眼看他。
宋淮山側臉在霓虹影下半明半暗,廓清俊得有些不近人。
他捻了捻腕間的佛珠,語氣平靜無波,卻又仿佛含著某種深意:
“壞了人家姑娘名聲,是該吃點苦頭。”
書立刻低頭:“是。”
不敢再多言。
宋淮山邁步向前。
他形頎長拔,剪裁良的黑大襯得肩線平直,腰勁瘦,包裹在西下的筆直修長。
行走間,大下擺隨著步伐微微開,出括的西後腰線條,矜貴而斂,與這嘈雜市井格格不,卻又奇異地融這片夜。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
目落在街角那家燈火通明的便利店。
“去買一罐啤酒,”
他開口,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讓後的書田昀微微睜大了眼。
“還有一份烤腸。”
書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這位爺的胃口是出了名的貴挑剔,只吃幾位特定私廚心料理的清淡膳食,酒更是極沾,更別說這種街邊……
“啤酒要冰的。”
宋淮山補充了一句,視線已經淡淡移開,向遠沉沉的夜。
書下滿腹驚疑,立刻應聲:“是,先生。”
轉快步走向便利店,心里卻翻騰著無數問號。
宋淮山站在原地,夜風拂他額前的碎發。
剛才那孩站在這里,扁易拉罐,罵那句真他媽的爽時。
臉上那混雜著痛快的狠勁與孤零零的脆弱……
他捻佛珠。
酒,和烤腸。
是什麼滋味?
顧予念揣著兜,哼著不調的歌,夜風一吹,酒意散了大半,只剩一種空落落的疲憊。
走到小區門口,昏黃路燈下,那個總是獨自坐在石墩上下棋的白發大爺還在。
白天下樓遛彎時就見過他幾次,公園里其他大爺大媽湊堆下棋跳舞,唯獨他形單影只,坐在角落長椅上,沒人搭理。
顧予念心里莫名被刺了一下。
說不清是被人霸凌後的傷其類,還是想起了外婆
——如果外婆還在,大概也是這個年紀,會不會也這樣孤零零地坐在南方的某個巷口?
等的乖囡囡回家。
鬼使神差地折返旁邊小超市,買了兩罐溫熱的甜牛。
攥在手心里走回去,遞到老人面前。
“大爺,天冷,喝點熱的。”
老人抬起眼皮,眼神渾濁卻銳利,上下掃一眼,沒接,反而用手里的舊報紙撥開的手,力道不小。
“拿走。”聲音沙啞干,毫不領。
顧予念一愣,手里的牛罐被撥得晃了晃,掉落。
一無名火噌地竄上來——發個善心還遭這待遇?
彎腰撿起被嫌棄的牛,拍了拍灰,自己擰開,仰頭灌了一大口。
“您老看好了,這牛沒毒。”
溫熱的甜膩過嚨,下那點火氣。
手機震,慕淺淺發來消息說堵車了,還要一會兒。
顧予念索也不急著上樓了,喝著牛,像個街溜子似的,晃到石墩邊,瞅著老人面前石板上的殘局象棋。
看了幾秒,手指一,啪,飛快地替老人挪了一步棋——兵過河,直對方老將。
作快得老人本沒反應過來。
挪完就有點後悔,等著老人罵多事、不懂規矩。
沒想到,一直板著臉的老人盯著那步棋看了幾秒,布滿皺紋的臉忽然舒展開,竟出個極淡的笑模樣。
他抬頭,看向顧予念手里還剩半罐的牛。
“還有沒?”他問,語氣理所當然。
顧予念下意識護住:“沒了!這瓶我喝過了。還有一瓶是給我朋友的。”
老人手卻極快,一把將手里那罐搶了過去,作利落得不像個垂暮老人。
“尊老懂不懂?”
他教訓道,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點狡猾的,湊到邊喝了一口。
隨即,他眉猛地一擰,整張臉皺一團,呸地吐掉:
“這什麼玩意兒!甜得齁死人!”
顧予念目瞪口呆,氣得想笑。
現在知道為什麼公園其他大爺不跟他玩了!這古怪脾氣,被霸凌真不冤!
顧予念見他沒真生氣,翻了個白眼,拍拍屁站起來:“難喝別喝,還我!”
“進了我就是我的。”
老頭護食似的把牛罐挪遠,揮揮手像趕蒼蠅,“走走走,礙眼。”
顧予念也懶得跟他計較,正好看見閨的車燈晃過來,轉就走。
走出去十幾米,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昏黃的路燈下,那古怪老頭還坐在石凳上,小口啜著那罐被他嫌棄的甜牛,著棋盤,側影竟有幾分落寞。
老人大概孤寡慣了,才如此古怪,他的子孫真不是個東西!
搖搖頭,快步走向閨的車。
路燈下,老人慢慢站起,活了一下有些僵的腳。
遠影里,立刻走出幾名穿著黑大、氣質悍的男人,無聲地護在左右。
一位穿著考究中式對襟衫、頭發梳得一不茍的老管家快步上前,將一件手生溫的羊絨大披在老人肩上。
宋家那位退多年、卻余威猶在的宋老爺子——嗯了一聲,慢吞吞站起。
一輛線條流暢、車牌低調卻含義不凡的黑轎車悄無聲息到路邊。
宋老爺子坐進車里,隔著車窗,目掃過這片安靜的高級住宅區。
“這邊樓盤,”
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勢。
“綠化是不錯,但公共設施還是不夠人化。回頭跟老二提一句,讓他底下的人做事,細節上還得上心。”
老爺子抬手指了指不遠那片燈火稀疏、樓宇明顯老舊的低層住宅區。
“那邊,”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緩,
“是七年前,旗盛開發榆景園一期時,市政要求必須同步帶的老舊城區配套改造項目。當時為了拿地,我們承諾得漂亮。”
車窗玻璃倒映著他沒什麼表的側臉。
“結果呢?”
他輕哼一聲,聽不出喜怒,卻讓前座的司機與副駕的助理後背都繃了些。
“一期榆景園賣得盆滿缽滿,了京市東邊的標桿。可承諾給老城區配套的社區中心、公園、養老設施……拖拖拉拉,到現在三期雲璽臺都快開盤了,那邊還是老樣子。”
“幾盞路燈壞了半年沒人修,路過的野狗都比住在里頭的人有神頭。”
管家的頭垂得更低了:“是……當初負責那片的項目總監,前年已經被二爺撤了下來……”
宋老爺子擺擺手,打斷了管家未盡的解釋。
“人理了,事沒辦好,有什麼用?”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目掠過那片沉寂的老區,又落到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屬于三期雲璽臺地塊的圍擋廣告
——畫面,寫著致敬城市未來。
“告訴老二,”
老爺子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雲璽臺要開盤,可以。但對面那片老區,當年承諾的東西,七天,我要看到實實在在的進度。圖紙、預算、施工隊,全部到位。”
他頓了頓,蒼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微微瞇起。
“尤其是社區活中心,先給我蓋起來。不要什麼花里胡哨的會所,就要實打實的、能遮風擋雨、讓老頭下棋打牌、讓小孩有個地方跑的……棋牌亭子。”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緩慢而清晰。
“錢從雲璽臺的營銷費用里出。就說是……回饋老鄰居,宋家補上遲了七年的禮。”
管家心頭一震,立刻躬:
“是,老爺。我明白了,會一字不差地轉達給二爺,并親自督辦。”
老爺子不再言語,只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靠回的真皮座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