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顧予念頂著哭腫桃子似的眼睛下樓,隨便套了件皺的灰衛,頭發胡抓了個揪。
在早點攤買了份加蛋加腸的煎餅,邊啃邊把攢了一周的快遞紙盒和空瓶子拎給樓下收廢品的劉。
剛轉,就被坐在老位置石墩上的怪老頭住了。
老頭瞇著眼,上下打量一番,花白胡子抖了抖,嫌棄地嘖了一聲:
“年輕人,一點不知道拾掇自己。”
顧予念吸溜著豆漿,含糊應了句:“大爺早。”
抬就要走。
“站住,”老頭敲了敲面前石板上的象棋,“殺一盤。”
顧予念瞥他一眼,想著反正沒事,啃著煎餅就蹲了過去,隨手挪了個卒。
老頭一邊慢悠悠應對,一邊狀似隨意地問:“小丫頭,不上班?”
顧予念推了推鼻梁上下來的黑框眼鏡,盯著棋盤:
“無業游民。”頓了頓,補充,“但能優雅躺平。”
“家里幾口人啊?”老頭跳了個馬。
顧予念皺眉,吃了他的馬:“我是孤兒。”
老頭捻著胡子,沉片刻,又問:“過去談過幾個男朋友?”
“一個。”
顧予念盯著棋局,口而出,隨即又惡狠狠地補了一句,“是個孫子,人品稀爛。”
老頭居然點了點頭,深表贊同似的:“嗯,聽著是不咋地。”
他挲著一顆棋子,斟酌著,像是隨口閑聊:“那……喜不喜歡比自己大的?”
顧予念正琢磨著怎麼將軍,聞言抬眼,隨口反問:“老頭兒?多大?”
“……”老頭被噎了一下,胡子翹了翹,“大九歲左右。”
顧予念想都沒想:“不喜歡。”
“啪!”
老頭臉一黑,直接把棋盤掀了!棋子噼里啪啦滾了一地。
顧予念舉著煎餅,目瞪口呆。
這又怎麼了?
看著老頭氣鼓鼓別過臉的樣子,想著他都八十了,顧予念忍了忍,咽下里的煎餅,沒什麼誠意地哄道:
“行行行,喜歡,喜歡行了吧?”
老頭這才斜眼瞥,哼了一聲,依舊板著臉,但語氣緩了點:
“明早,空出來,跟我去個地方。”
“干嘛?”
“相親。”
老頭扔下兩個字,背著手站起,也不管滿地狼藉,晃晃悠悠走了。
留下顧予念蹲在原地,舉著半個煎餅,一頭霧水。
這老頭……到底什麼病?
……
次日,顧予念換了件稍微齊整的米,外套寬松衛,按老頭說的去了街心公園。
等了約莫一刻鐘,沒等來怪老頭,倒是一輛線條沉穩的黑轎車悄無聲息地到面前停下。
副駕駛門打開,下來一個穿著合西裝、戴著金邊眼鏡的年輕男人,氣質斯文儒雅。
來人自稱田昀,他走到顧予念面前,微微躬,態度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顧小姐,老先生臨時有事,吩咐…不…讓我我來接您。請上車。”
顧予念打量了他兩眼,心想這大概是怪老頭的兒子?
看著倒是人模狗樣。
沒多問,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平穩駛出市區,盤山而上。
越走越偏,人煙漸稀,景卻越發幽深宜人。
兩旁林木卻愈發蓊郁蒼翠,空氣都著清冽,山路修得極好,顯然不是尋常人能隨意進出的地方。
參天古木掩映著青瓦白墻,空氣里著清冽的草木香和若有若無的檀香氣。
顯然,這是只有數富賈權貴才會知曉的清凈地界,非佛寺,卻供著佛堂。
顧予念不懂,不是在京市長大,也不是在那個圈子里長大,從小跟著外婆在南城鄉下小鎮魚抓蝦、看著廟里香火熱鬧長大。
對這種深山里的、著疏離貴氣的所謂清修地沒有概念,只覺得這里安靜得過分。
田征引著穿過一道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
庭院中央一棵需數人合抱的百年銀杏,金黃的葉子鋪了滿地。
氣氛靜謐得能聽見落葉墜地的微響。
佛堂,青煙裊裊。
一個穿著淺灰立領襯衫的頎長背影,正背對著門口,對著佛像靜立。
他形拔,肩線平直,在幽暗線里顯得格外冷白,周縈繞著一種與這香火之地相融卻又超越其上的沉靜氣度,仿佛世獨立。
連旁邊那位須發皆白、氣度不凡的主持,都只垂手侍立在一旁,姿態恭敬。
顧予念腳步頓住,目落在那背影上。
這男人……絕了。
是背影和側影流出的那種清冷、矜貴又帶點的氣質,就甩開宋時晏那種張揚的紈绔十八條街。
下意識吸了吸鼻子,幾乎忘了自己是來干嘛的,心里不合時宜地蹦出個念頭。
這要真是相親對象,老頭這次總算干了件人事。
那男人似乎察覺到後有人,并未立刻回頭,只是形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然後,他緩緩轉過。
眉目清俊如山水墨染,鼻梁直,很淡,下頜線條干凈利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瞳偏淺,看人時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和審視,仿佛能穿皮囊直視本質。
手腕上纏繞的沉香佛珠更添幾分出塵的冷。
顧予念眨了眨眼,覺得這人……好像有那麼一點點眼?
但混的記憶讓一時沒對上號。
宋淮山目落在臉上,清冷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他視線轉向田征,雖未言語,但那無聲的迫瞬間讓田征脊背微僵。
宋淮山抬腳,徑直走出佛堂,經過顧予念邊時,帶起一陣微涼的、混合著淡淡檀香和冷冽雪松的氣息。
顧予念下意識小跑跟上了他。
“這位……”忙抬手想自我介紹。
田征在一旁低聲提醒:“顧小姐,這位是宋先生。”
宋?
顧予念心里咯噔一下,靠,跟自己那個倒霉前任一個姓?
真晦氣。
按下那點怪異,清了清嗓子,對著宋淮山拔的背影道:
“宋先生,您好。我是……嗯,您父親介紹過來,跟您相親的。”
宋淮山腳步停下,轉過。
他已經猜到了。
能指使得田征,還能用這種離譜方式把人直接送到他面前的,全京城除了他家那個越老越任、越瞎搗的老爺子,沒別人。
他眼底掠過一無奈和不悅,但世家子弟骨子里的涵養讓他沒有立刻發作。
他目平靜地看向顧予念,聲音清淡:“顧小姐,今日是我禮佛靜修之日,不便待客。田征,送顧小姐回去。”
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顧予念卻好像沒聽懂,或者說,今天打定了主意要完老頭給的任務。
沒頭沒腦地朝佛堂方向,雙手合十,無比敬畏地拜了拜,里念念有詞:
“阿彌陀佛……”
然後轉向宋淮山,眨了眨眼,一臉真誠地發問:
“宋先生,我冒昧問一句哈……您這是將要出家,還是已經是了?”
宋淮山一時沒明白指什麼,眉頭微蹙,沉靜地看著,等下文。
顧予念指了指他手腕的佛珠,又指了指佛堂,語氣更真誠了:
“我的意思是,您還是別當和尚了吧?畢竟……頭可能不太適合您這張臉。”
頓了頓,小聲補充,“暴殄天。”
宋淮山:“……”
田征死死捂住,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顧予念仿佛沒看見宋淮山瞬間黑下來的臉,湊近田征,用自以為很小聲、實則清晰可聞的音量竊竊私語:
“小田,你們家老爺子給的任務……有點艱巨啊。這人看著兇的,不好搞。”
嘆了口氣,帶著點自嘲,“我可沒那麼大本事,跟佛祖搶男人。”
這話一字不落地飄進宋淮山耳朵里。
他周的氣似乎更低了。
專業素養極高的田征此刻差點破功,忙清了清嗓子,試圖打圓場:
“顧小姐,您誤會了,宋先生他……”
顧予念卻皺起眉,咬著下。
似乎在沉思。
過銀杏葉的隙灑在臉上,照出未施黛卻清的皮,和那雙因為認真思索而微微睜大的、還帶著點昨夜哭過痕跡的眼睛。
宋淮山的目在臉上停留了片刻。
他想起巷口面攤前罵他不孝子,想起雲頂會所走廊撓人時那兇悍又脆弱的勁頭,想起昨夜街頭扁易拉罐罵“真他媽爽”時孤零零的背影。
老爺子這次,還真是……給他找了個大麻煩。
還是個看起來腦子不太清醒、說話能氣死人的麻煩。
眼前這孩穿著與這幽靜禪院格格不的寬松衛,頭發隨意扎著,臉上未施黛,甚至能看出一點熬夜和哭過的痕跡。
眼神清亮,卻又帶著一種莽撞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直接。
和宋淮山平時接的那些循規蹈矩、溫婉識趣的世家名媛,抑或是于算計、步步為營的商場對手,都截然不同。
一個來自南城顧家、卻又明顯游離在那個圈子邊緣,甚至可以說是聲名狼藉的孩。
按理說,他們本不該有任何集。
的世界喧鬧、直接、帶著市井的鮮活與糲,而他的世界秩序森嚴、利益盤錯節、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是計劃外的變數,是理應被禮貌而迅速地請離的打擾。
宋淮山捻了一下腕間的佛珠,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
“顧小姐對佛學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