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顧予念把還在宿醉頭痛中罵罵咧咧的慕淺淺從被窩里挖出來,塞了杯蜂水和一塊面包,半拖半拽弄下樓。
兩人剛晃到樓下,慕淺淺就瞇起了眼。
一輛看似低調的黑轎車停在路邊,車線條流暢沉穩,漆面在晨下泛著啞質。
慕淺淺家道中落前也是見過世面的,眼皮一跳——這車看著普通,實際價格抵得上京市一套房。
更讓心驚的是那車牌,京A,後面跟著一串絕非普通富商能拿到的特殊數字組合。
一把拉住正要往前走的顧予念,低聲音:“念念,這車……”
顧予念茫然地看了看車:“怎麼了?不就是輛黑車嗎?”
對車標和牌照毫無概念。
慕淺淺角搐,正要給科普這輛車能在京城換套不錯學區房以及這牌照代表什麼層級,駕駛座的門開了。
話音未落,駕駛座車門打開。
宋淮山下車。
深灰羊絨衫,黑長,姿拔如松。
晨落在他清俊的側臉和直的鼻梁上,氣質沉靜疏淡。
他朝這邊微微頷首,作從容,自帶一不張揚的矜貴氣度。
“我…………”
慕淺淺盯著宋淮山,下意識吐出三個語氣助詞,眼睛都瞪大了。
這男人長得也太……關鍵是這通的氣場,絕非池中。
猛拽顧予念胳膊,聲音得更低,幾乎是從牙里出來的:
“這誰?你怎麼認識的?!”
顧予念這才想起還沒跟閨報備,有點不好意思地耳朵:
“啊,忘了跟你說……前天剛認識的,我男朋友,宋淮山。”
慕淺淺倒吸一口涼氣,眼神在宋淮山和顧予念之間來回掃視,充滿了你他媽在逗我的震驚和姐妹你出息了的復雜。
前天認識?男朋友?這種級別的男人是路邊大白菜嗎?!
“還有,你捅姓宋的窩了?”
宋淮山已走到近前,對慕淺淺禮貌頷首:“慕小姐,早。予念提起過你。”
聲音清潤溫和,態度無可挑剔。
慕淺淺僵地扯出個笑:“早、早啊宋先生……”
心里卻警鈴大作。
這男人太完了,完得不真實。
去香山的路上,慕淺淺坐在後座,眼神一直沒離開過駕駛座的宋淮山。
狀似隨意地聊天,問題卻個個帶鉤子:
“宋先生是做哪一行的呀?看著像文化人。”
宋淮山目視前方,語氣平穩:“做些投資和管理,也讀點閑書。”
“哦——那宋先生家里……”
“淺淺!”
顧予念從前座回頭,打斷,“你別跟查戶口似的。”
宋淮山從後視鏡看了慕淺淺一眼,神依舊平靜:
“家父退休在家,喜歡下棋喝茶。普通家庭。”
慕淺淺抿了抿。
普通家庭?開這車?掛這牌?騙鬼呢!
顧予念卻毫無察覺,還替宋淮山解釋:
“宋伯伯人可有趣了,就住我們小區附近,是個特別……活潑的老頭。”
宋淮山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沒反駁。
慕淺淺將信將疑。
難道真是自己家道中落後見識了,現在真有這種低調到泥土里、卻又富養出如此氣質的普通家庭?
到了香山,楓葉正紅,層林盡染。
爬了不到半小時,慕淺淺就扶著路邊樹干,臉發白,氣吁吁:
“不行了不行了……昨晚喝太多,現在頭暈,。你們倆上去吧,我在這兒坐會兒等你們。”
顧予念擔心:“你一個人行嗎?要不我陪你……”
“哎呀陪什麼陪!”
慕淺淺推,又瞄了一眼旁邊安靜等待、神淡然的宋淮山,低聲音對顧予念說。
“你男朋友特意帶你來看楓葉,我當什麼電燈泡!快去快去,我就在這亭子里坐著,丟不了,別打擾我獨自麗!”
眼,示意顧予念把握機會。
顧予念還有些猶豫,宋淮山已開口,聲音溫和:
“慕小姐需要水或藥品嗎?我車里有備用的醫藥箱。”
“不用不用!”
慕淺淺連忙擺手,心里那點疑慮又被這細致的打消了些許。
“你們快去吧,再磨蹭太該曬了。”
顧予念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被宋淮山帶著,繼續往山上走去。
慕淺淺看著兩人并肩漸遠的背影。
男人姿拔,微微側頭聽著孩說話,腳步不疾不徐地配合著的速度。
念念仰著臉,不知說了什麼,眼睛彎了起來。
畫面倒是養眼又和諧。
慕淺淺靠在亭柱上,了還在痛的太。
也許……真是想多了?
這宋淮山,可能就是個運氣好、有點小錢、又恰好氣質卓絕的……普通男友?
香山石階蜿蜒,紅葉如火。
宋淮山步伐沉穩,始終落後顧予念半步。
行至半山一清幽平臺,他停下,從隨的保溫壺里倒出一杯熱茶遞給。
“歇一歇。”
顧予念接過,淺啜一口,眸子亮了:“這茶……好特別。”
香氣清幽,口微,回味卻甘甜綿長,是從未嘗過的滋味。
“自家茶園產的,喜歡就好。”
宋淮山語氣平常,在旁的石凳坐下,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山風拂過他額前碎發,側臉沉靜。
茶香氤氳間,顧予念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無意識地挲著杯壁。
剛才一路的輕松歡愉,此刻被心底翻涌的愧疚了下去。
低頭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聲音輕了下去:
“宋淮山……有件事,我騙了你。”
宋淮山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轉向。
“我其實……談過一個男朋友。”
沒看他,語速很慢,像在小心地剝開一層陳年的痂,“暗了五年,在一起兩年。”
“那五年,就像一個人在黑夜里,爬一座看不見頂的臺階。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兒了,也不敢停,總覺得再往上一步,就能看見了。所以一直爬,一直爬,把所有的力氣、幻想、還有對自己的那點可憐的期,都墊在了腳下。”
“後來,好像真的到山頂了。刺眼,風很大。終于遇見了那個人,我以為終于可以歇口氣了。”
輕輕呵出一口氣,白霧在微涼的空氣中散開。
“後來,我以為自己終于到了。”
頓了頓,指尖微微收,抵著溫熱的茶杯:
“可很快我就發現,那不是。那只是……另一個人投下的巨大影子。”
“我在那影子里呆了兩年,努力扮演一個我不認識的角,學著說話的樣子,模仿笑的角度,揣測他可能會喜歡的反應……像個拙劣的贗品,等著偶爾被誤認為是真跡時,得到一點施舍般的注視。”
“很累。”
總結道,聲音很輕。
“那種累……不是的疲憊,是筋疲力盡掏空自己之後,發現裝進去的全是別人的影子,回頭一看,自己的魂兒已經丟在半路了。”
“累到……有時半夜驚醒,連呼吸都需要重新學著用力。”
抬起頭,向遠層疊的峰巒,眼神有些空茫,卻又異常清澈:
“那七年……像一場漫長的高燒。燒退了,人也清醒了。也得到了教訓,呵……”
冷哼一聲,似是通,似是悲哀。
“永遠不要把自己的悲喜,系在另一個人的一念之間。更不要為了求一點虛幻的溫暖,就自愿走進別人的影子,弄丟了自己。”
抬起頭,向遠層疊的峰巒,眼神有些空茫,“此去經年,山是山,我是我。”
說完,有些忐忑地看向宋淮山,等待他的反應,甚至做好了看到他皺眉或不悅的準備。
宋淮山靜靜聽著,臉上并無驚訝,也無慍。
他的目落回,眼神深邃平和,聲音平穩清潤,如石上流泉:
“上天有好生之德。天道從不毀人姻緣,只毀人孽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