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予念怔住。
“姻緣之事，講究福報相合。最終能與誰并肩，都是自修行的映照。氣場相通，福分相當。”
他繼續道，語氣平緩，帶著一種悉世事的淡然：
“換句話說……”
“有福之人，不進無福之門；無福之家，也留不住有福之人。”
“所以，無需介懷過往。那只是幫你辨清了，哪座山該繞行。”
“不必回。”
“那不是你的山，只是你修行路上，一塊該繞過去的頑石。”
顧予念怔住，隨即豁然開朗，角忍不住翹起。
這男人……罵人可真高級。
一個臟字沒有，把宋時晏定為孽緣，把那七年的癡纏說辨清該繞行的山，而宋時晏配不上們的福分。
高！實在是高！
三言兩語，不僅沒讓難堪，還把從過往的泥沼里輕輕巧巧撈了出來，一清爽。
宋淮山見笑了，便不再多言，只自然地出手：
“走吧，上面有座古廟，據說很靈驗。”
顧予念點頭，將手放他掌心。
古廟掩映在古木深，梵音，香火繚繞。
顧予念記得這里，外婆曾牽著的小手，一步步爬上石階，教雙手合十。
如今是人非，只剩一人跪在冰冷的團上。
心里裝著慕淺淺的事，沉甸甸的。
閉上眼，雙手合十，碎碎念的聲音細若蚊蚋，卻又著十二萬分的虔誠：
“佛祖保佑，信顧予念誠心叩拜，所求不多，只愿閨慕淺淺工作順利，小人退散，逢兇化吉，最好是讓害的人倒點小霉……信愿捐香油錢，呃，捐多合適？要不先捐這些……”
嘀嘀咕咕，神認真又糾結，連捐多錢都要跟佛祖商量。
宋淮山站在後幾步，安靜地看著。
纖瘦的背影跪得筆直，碎碎念的模樣像個為糖果發愁的孩子，與這莊嚴古剎形微妙的反差。
他眼底掠過一幾不可察的笑意，很快又歸于沉靜。
就在這時，顧予念口袋里的手機震了。
掏出來一看，是顧覺歡。
本想直接掛斷，指尖懸了懸，還是按了接聽。
“姐姐，”
顧覺歡的聲音依舊是刻意放得弱，卻難掩其中的試探和一不易察覺的怨氣。
“時晏哥哥過去幾年對你不錯，護了你那麼久。現在他因為你，被宋家祠堂罰了家法，人都住院了，你難道就一點不愧疚嗎？”
顧予念腦子轉得飛快，捕捉到關鍵信息，眼睛倏地睜大，聲音都拔高了幾度：
“啥？”
“宋時晏住院了？！”
這反應，在顧覺歡聽來像是震驚擔憂。
顧覺歡的聲音立刻染上幽怨，像是蒙了一層水汽，小心翼翼地控訴，卻又不敢太過放肆：
“是……都是因為你。時晏哥哥那麼驕傲的人，這次因為你的事……頂撞了他小叔。昨晚被回老宅祠堂，說是要反省……被他小叔罰跪了一夜。那祠堂的地磚，又冷又……今早起來，後背、……都、都……”
似乎難以啟齒，聲音哽咽了一下，帶著心疼和畏懼。
“足足挨了十鞭子家法，小叔親自罰的…一下都沒……背上全是傷……現在人發著燒，在醫院躺著。”
“姐姐，時晏哥哥那些年對你……怎麼樣？你就忍心看他為你這份罪？”
下一秒，顧予念猛地轉，撲通一聲。
作流暢無比地又跪回剛才的團上，雙手啪地合十，對著佛像脆生生地大聲道：
“佛祖保佑！”
連磕了三個頭。
電話那頭的顧覺歡顯然被這作整懵了，沉默了好幾秒，才找回聲音，語氣復雜：
“……算你還有點良心，還知道給時晏哥哥祈福。”
“祈福？”
顧予念直起，對著手機冷哼一聲，聲音清亮。
“不是祈福，是我的愿真了！謝謝佛祖！保佑我心想事。”
“佛祖顯靈了！”
“謝謝佛祖！謝謝佛祖！”
顧覺歡：“……”
顧予念開心壞了，趁熱打鐵，語氣是毫不掩飾的歡快：
“對了，他住哪個醫院啊？哪間病房？”
顧覺歡立刻警覺：“你想干什麼？怎麼，你也想來照顧時晏哥哥？”
“那倒不是，”
顧予念語調輕松帶著點躍躍試，“我就是想親眼看看，他過得多麼不好。這樣我才能放心啊。”
“你……！”
顧覺歡氣結，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忙音，顧予念再也忍不住，跪在團上就笑彎了腰，肩膀抖個不停，連日來的憋悶、擔憂、憤怒，煙消雲散。
過古廟的窗格，在上投下斑駁的影，笑得眼角滲出一點淚花。
笑著笑著，一轉頭，正對上宋淮山的目。
他就站在不遠一株古老的銀杏樹下，金落葉偶爾飄旋而下，掠過他肩頭。
宋淮山靜靜地看著，臉上并無意外，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眸里，映著此刻毫無霾的笑臉，以及一了然于心的平和，甚至……約有極淡的縱容。
顧予念心頭那點熱意和沖再也不住。
噌地一下從團上站起來，幾步沖過去，在宋淮山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張開手臂，結結實實地抱住了他！
宋淮山明顯一僵。
他習慣與人保持恰到好的距離，這般突如其來的、充滿鮮活熱度的擁抱，讓他呼吸都滯了一瞬。
手臂下意識地微微抬起，卻又克制地懸在半空，沒有立刻回抱，某種深骨髓的禮儀和疏離在阻止他。
但顧予念不管這些。
把臉埋在他前，隔著的羊絨衫能到他沉穩的心跳和微暖的溫。
蹭了蹭，聲音悶悶的，卻滿是雀躍，嘰嘰喳喳像只終于找到棲息枝頭的小雀：
“宋淮山宋淮山！我好開心呀！特別特別開心！佛祖太靈了！”
“我剛剛許的愿，立刻就實現了！你說我是不是特別誠心誠意？”
上帶著山間清冽的空氣和一點點香火氣息，鮮活的氣息撲面而來。
徹底打破了他周慣常的寧靜結界。
宋淮山垂眸，看著懷中茸茸的發頂，那雙向來平靜無波的眼底。
被投了一顆名為顧予念小石子，漾開細微漣漪。
懸著的手臂終是緩緩落下，虛虛攏在肩背，是一個帶著些許笨拙、卻又無比珍重的姿態。
他結微，聲音比平時更低了些，帶著一幾不可察的啞：
“這麼開心？”
“嗯！”
顧予念用力點頭，終于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里面盛滿了細碎的和純粹的喜悅。
“開心得想轉圈！”
山風拂過，銀杏葉如金雨飄落，古廟鐘聲悠悠回。
宋淮山看著毫無霾的笑臉。
那總是微微抿著的角，似乎也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小的、溫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