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齋在京市一僻靜園林深,黛瓦白墻,竹影婆娑。
高規格晚宴結束,世外的浮華喧囂被徹底隔絕在外,唯有夜風穿過回廊的輕響。
齋主是個約莫三十許的子,名喚雲岫。
眉眼生得極好,既有江南水鄉的溫婉,又著經事的通干練。
一襲藕荷旗袍,笑意盈盈地引著宋淮山和沈聿穿過庭院,奉上私藏的好茶和幾碟致茶點,言語妥帖周到,分寸拿得恰到好。
傳聞幾年前遇了難,是宋淮山隨手幫了一把,給了這安立命之所,便一直以宋先生相稱。
將這蘭齋打理得有聲有,了圈一卻頂級的清談之所。
外界不免有些捕風捉影的猜測,但知者都清楚,宋淮山對,僅止于一份不涉私的照拂。
沈聿燃了支雪茄,靠在臨窗的藤椅里,看著雲岫退下的裊娜背影,吐了口煙圈,朝宋淮山遞去一個半是調侃半是探究的眼神:
“雲岫如今,可真是八面玲瓏,滴水不。都說是你的紅知己,當年……”
宋淮山正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打斷:
“喝茶。”
他向來不喜解釋無謂之事。
沈聿識趣,笑著搖搖頭,剛要換個話題,卻見宋淮山擱在紫檀小幾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
一條新消息跳出來。
沒有備注,但沈聿眼尖,瞥見了那個帶著點俏皮意味的句子:
【山外青山樓外樓,不回消息我記仇。】
接著又蹦出一條:
【還有,你上次答應我的蜂桂花糕呢?貓貓歪頭.jpg】
宋淮山原本沉靜如遠山的側臉,線條幾乎是瞬間和了下來。
那總是沒什麼緒的眼底,掠過一極淡、卻真實的笑意,連帶著周那疏離的氣場都消融了幾分。
他拿起手機,指尖在屏幕上點了兩下,似乎是在回復。
沈聿將雪茄按熄在青玉煙灰缸里,微微前傾,眼里閃著毫不掩飾的興味:
“不對勁。淮山,你這表……有況?”
宋淮山發送完消息,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回桌上,作自然。
他抬眸看了沈聿一眼,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
茶香裊裊。
半晌,就在沈聿以為他又要像往常一樣沉默以對時,宋淮山放下茶盞,聲音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吐出一句:
“嗯。朋友了。”
“噗——咳咳!”
沈聿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猛地坐直,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哪還有半分剛才談論雲岫時的閑適八卦。
“誰?什麼時候的事?什麼樣的人能讓你這尊鐵樹開花?”
“是天仙下凡還是怪轉世,能讓你這尊佛了凡心?”
問題連珠炮似的砸過來。
宋淮山微微蹙了下眉,似乎覺得他反應過大。
但沈聿是他數能稱得上朋友的人,他并未瞞,只是回答得極為簡略,帶著明顯的保護意味:
“剛認識不久。”
“人很特別。”
細節,半點不提。
沈聿何等明,立刻意識到宋淮山的態度
——這是真上心了,且在小心翼翼地護著,不愿那孩過早暴在復雜的視線下,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下心頭巨大的好奇,識趣地不再追問,只慨道:
“行啊你,不聲不響的。看來這位……特別。”
能讓宋淮山這樣的人,出剛才那種表,用特別形容都嫌輕了。
宋淮山沒接話,目卻又不由自主地飄向扣著的手機,指尖在的桌面上極輕地敲了一下。
似乎在衡量是否要再回一條。
沈聿看著他這近乎走神的模樣,心中嘖嘖稱奇,臉上卻端起茶杯,掩飾住了那抹更深的笑意。
看來這京市頂層的天,說不定,真要有點不一樣的風向了。
聊天界面。
顧予念:【圖片】
圖片容:一個致的白瓷小碟,里面擺著幾塊金黃油潤、撒著干桂花的糕點,旁邊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牛。
背景是顧予念公寓溫暖的燈和小書桌一角。
顧予念:【看!我自己復刻的蜂桂花糕!配熱牛,深夜治愈套餐!貓貓驕傲.jpg】
顧予念:【你那邊結束了嗎?是不是又一群懷老頭圍著你灌酒?皺眉.jpg】
宋淮山:【結束了。在蘭齋喝茶。】
宋淮山:【你做的,看起來很好。】
顧予念:【只是看起來很好?宋老師要求好嚴格哦。撇.jpg】
顧予念:【其實……糖好像放多了點,齁甜。但我不承認!你也不許說!兇.jpg】
宋淮山:【嗯。不說。】
(消息幾乎秒回)
宋淮山:【甜點,甜些好。】
顧予念:【哇,你居然會說這種話!被什麼附了?震驚貓貓頭.jpg】
顧予念:【不過……我聽。笑.jpg】
顧予念:【喝茶解解膩也好。你胃不好,別空著肚子喝濃茶。有點心嗎?】
宋淮山:【有。備了山藥糕。】
宋淮山:【很晚了,你吃完早點休息。別熬夜畫圖。】
顧予念:【知道啦~宋媽媽。略略略.jpg】
顧予念:【那你什麼時候走?代駕了嗎?】
顧予念:【分歌曲:《Tonight You Belong to Me》-一段輕的爵士樂鏈接】
宋淮山:【有。聽完這首就走。】
宋淮山:【明天……下午有空嗎?新到了一批古籍殘卷,有關唐代西域首飾紋樣。可能對你有啟發。】
顧予念:【有有有!天大的事都沒這個重要!眼睛放.jpg】
顧予念:【還是老地方?我帶新淘的豆子去,給你煮手沖!】
宋淮山:【好。我來接你。】
(停頓片刻)
宋淮山:【蜂桂花糕,下次……我可以試試。】
顧予念:【!!!你說真的?君子一言!】
顧予念:【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晚安,宋淮山。月亮.jpg】
宋淮山:【晚安,予念。】
對話結束。
宋淮山放下手機,角的弧度尚未完全消失。
沈聿在一旁看得分明,卻只是低頭抿茶,掩去了眼中的笑意與了然。
宋淮山放下手機,指尖在的紫檀木桌面上又輕輕叩了兩下,似是終于做了決定。
他抬眸,并未揚聲,只對侍立在茶室外廊下的雲岫微一頷首。
雲岫會意,蓮步輕移,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微微躬:
“宋先生,有什麼吩咐?”
“明早,”
宋淮山聲音不高,語調如常。
“讓廚房做些蜂桂花糕,用料按最好的備。做好後,送到這個地址。”
他拿起桌上的便簽和鋼筆,流暢地寫下一行地址,推過去。
雲岫雙手接過便簽,目飛快地掃過那行字。
地址很悉——榆景園,宋氏集團七年前開發的高端樓盤頂層大平層,視野絕佳。
榆景園A棟……雲岫心中微。
主打私與安保,尤其是A棟,當年部預留了幾套,從未對外出售。
能住進去的,都與宋氏核心層關系匪淺。
一個住在他親自把控的樓盤里的孩。
一個能讓他惦記著送一盒溫熱桂花糕的孩。
心頭微微一跳,面上卻依舊帶著溫婉得的淺笑,輕聲應道:
“好的,先生。需要附卡片或帶什麼話嗎?”
“不必。”宋淮山言簡意賅,“送到即可。”
“明白了。”
雲岫頷首,將便簽仔細收好,目狀似不經意地掠過宋淮山方才放下的手機,又落回他比平日略顯松緩的眉眼間。
宋先生不嗜甜,甚至可以說對甜食頗為挑剔。
蘭齋的茶點向來以清雅適口為主,極做這類甜膩的糕點。
此刻卻特意吩咐,用最好的料,明早新鮮做好送去。
送的地址,是那他極用、卻一直保留的私居所。
一個答案,呼之出。
雲岫垂在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修剪得圓潤干凈的指甲輕輕抵住掌心。
跟在宋淮山邊多年,深知他的為人。
他待人疏淡有禮,界限分明,從不與任何曖昧不清。
能讓他如此特意安排,甚至用到那住所的……只能是關系已經確認,且被他放在心上的人。
不是什麼捕風捉影的紅知己,而是真正的朋友。
心底某個角落,像是被細針刺了一下,泛起一的、綿長的酸痛。
那覺并不劇烈,卻真實存在,如同常年不見的藤蔓,悄然纏繞。
一直知道,自己只是他隨手幫扶下的一株依附生長的菟花,得他一方天地遮風擋雨,已是莫大恩賜,不該有也不敢有毫非分之想。
可人心終究不是枯木,這麼多年,看著他如山巔雪、雲間月般遙不可及,那份激與仰慕之中,難免混雜了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極其微末的奢。
此刻,這點奢如同被冷水澆,只剩下清晰的涼意。
然而雲岫終究是雲岫。
很快收斂了所有心緒,臉上依舊是那副無懈可擊的、帶著敬意的溫婉笑容,甚至比剛才更順了些。
“先生放心,我記下了。明早九點前,一定讓人妥帖送到。”
……
夜漸深,蘭齋愈發靜謐。
宋淮山與沈聿又略坐了片刻,便起離開。
雲岫早已候在廊下,手里提著一個素雅的雙層食盒,跟在宋淮山後,黑轎車停穩,含笑迎上兩步,將食盒遞過去:
“宋先生,夜深重,給您備了盞參茶溫在車里。另外,剛讓廚房備了桂花糕,用料都是頂好的,清甜不膩,您帶著,若是夜里腹空,可以墊一墊。”
宋淮山目落在那食盒上,并未去接,只是略一沉,道:
“參茶留下。桂花糕……”
“不必。”宋淮山言簡意賅。
“明白了。”
雲岫頷首,果然,太了解宋淮山的習慣了。
他本人對甜食興致缺缺,偶爾用些茶點都不是甜膩的。
而那人非同小可。
不再多問,將食盒收回,只把裝著參茶的保溫壺給一旁的司機。
目送那輛黑的轎車緩緩駛離蘭齋,融沉沉的夜,雲岫獨自站在廊下,夜風拂旗袍的擺。
低頭看了看手中致的食盒,指尖微微收。
許久,才輕輕舒了口氣,轉往回走,步履依舊從容,只是那抹慣常掛在邊的、無懈可擊的笑意斂去。
是個聰明的人,聰明到懂得如何掩飾所有不該有的緒,更懂得如何將分之事做到極致。
明早的桂花糕,會親自盯著廚房準備,挑選開得最盛的金桂,蜂也要用最清潤的那一罐。
然後,會親自送去。
不是不甘,或許只是……想親眼確認一下。
確認那個能讓他這座孤山,終于肯為一人,融化些許冰雪的孩。
究竟住在怎樣的地方,擁有怎樣……讓人羨慕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