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濃，一輛黑轎車無聲京市西郊一靜謐的園林式宅邸。
高墻深院，門庭顯貴，唯有兩盞暖黃絹燈懸在烏木門檐下，映著門楣上筆力遒勁的——宋園二字，沉靜斂。
這便是宋家老宅。
與那些張揚奢華的所謂豪門不同，這里著歷經數代積淀的低調與底氣，是真正的老錢風范。
車門打開，宋淮山邁步下車。
初冬的夜風裹挾著寒意，他形筆，只穿一件質料良的深灰羊絨大，未系紐扣，出里熨帖平整的襯衫與西。
早已候在門口的幾位僕人與老管家福伯連忙迎上前，微微躬：“二公子回來了。”
“福伯。”
宋淮山頷首，將下的羊絨大遞過去。
福伯雙手接過，作嫻恭敬，指尖及大袋時，卻意外到一團織。
他并未多言，只如常將大小心搭在臂彎，借著廊下的燈，瞥見袋口出的一角鮮紅
——是一副式羊絨手套，蓬松，艷滴，與二公子一貫清冷簡潔的作風，乃至整座宅邸的沉靜調，都格格不。
福伯心頭微，面上卻不聲。
他想起早上老爺回來時，脖子上罕見地圍著一條酒紅羊絨圍巾，也是這般鮮亮扎眼。
老爺當時還板著臉，說是在公園里撿的，但那質地分明是頂好的克什米爾羊絨。
怎麼？
今年流行父子同款的鮮亮系？
還是……二公子和老爺的審，突然一致地來了個大跳躍？
正思忖間，一行人已走到主樓門口。
宋淮山并未如往常那般直接去書房或客廳，腳步未停，只側首淡聲問：
“爸呢？”
福伯立刻收斂心神，恭敬回道：
“老爺在二樓書房。一回來就吩咐人給沈佬和霍爺去了電話，說是……”
他頓了頓，角忍不住彎起一極淡的、屬于知曉的笑意。
“要給您未來的閨，提前相看兩敞亮的四合院，挑個最好的當生辰禮。”
宋淮山的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沉默片刻。
他沒說什麼，原本清冷的眉眼，似乎被廊下的暖暈染得和了半分，隨即又恢復如常，抬步向走去。
餐廳是典型的老錢風格，空間軒敞，陳設卻極簡。
一張厚重的花梨木長桌，線條流暢，打磨得溫潤生，配著同樣質地的靠背椅。墻上懸著一幅意境悠遠的水墨山水，角落的多寶格里，擺放著幾件不起眼卻年代久遠的瓷。幾盞嵌天花的燈線和，長桌上造型古樸的銀質燭臺里，暖躍。
宋淮山在長桌主位右側坐下——那是他慣常的位置。
立刻有穿著素凈旗袍、訓練有素的傭悄無聲息地送上溫熱的白巾凈手，接著端上幾道致的家常小菜，盛在素雅的骨瓷碗碟里，熱氣裊裊。
他吃得慢條斯理，舉止間是刻骨子里的斯文與教養，即便是簡單的用餐，也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
偶爾，他會詢問幾句老爺子的飲食起居，語氣平和，著恰到好的關心。
“老爺子今天胃口如何？”他執起銀箸，夾了一箸清炒豆苗，隨口問侍立一旁的福伯。
“用了小半碗碧粳米粥，一碟水晶肴，比前幾日好些。”福伯答。
“嗯，天氣轉涼，叮囑廚房多用些溫補易消化的食材，別由著他貪涼。”
宋淮山聲音平和，著自然的關切。
福伯垂手侍立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慨萬千。
二公子真的變了很多。
誰能想到，眼前這個沉穩如山、掌控著龐大商業帝國、連用餐都著無形威嚴的男人，已是京市圈子里人人敬畏、無可挑剔的宋家掌舵人。
而在十六歲之前，他還只是個斯文儒雅、沉靜斂的宋家次子，待人接雖冷淡，卻禮數周全，醉心古籍字畫，疏淡甚至有些孤僻。
那時，所有人都認為，繼承家業、耀門楣的擔子，會落在年長他八歲、能力出眾、格也更為外放強勢的長子肩上。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十六歲那年，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帶走了兄長，也帶走了父親半條命。
千斤重擔毫無預兆地砸在了這個尚未完全褪去年青的肩膀上。老爺子悲痛之余，格愈發嚴厲冷，將全部期與力都施加在次子上。
商場如戰場，老爺子用近乎殘酷的方式打磨他、摔打他。父子倆都是倔強到骨子里的脾氣，一個恨鐵不鋼，手段激烈；一個沉默承，將所有力與反叛都深埋心底。
那些年，宋園的氣氛時常如冰封一般，兩人之間除了必要的公事流，幾乎無話可說。
他們都太像了，一樣的驕傲，一樣的不懂，也不屑于表達。
父子關系的破冰，是在五年前一個同樣蕭索的秋夜。
那晚，二公子不知為何深夜歸來，沒有驚任何人，獨自去了廚房。
福伯不放心，悄悄去看，只見那個早已習慣發號施令、被眾人仰的年輕家主，挽起襯衫袖子，就著廚房昏黃的燈，笨拙卻認真地煮了一碗最簡單的春面——清湯，細面，兩棵燙得碧綠的小青菜，臥著一個圓潤的荷包蛋。
他端著那碗面，敲開了二樓書房的門。
那一晚，書房的燈亮了很久。
父子倆對坐無言，沉默地分食了那碗面。熱湯下肚，有些堅冰，就在那氤氳的熱氣里，無聲地消融了幾分。
沒人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只知自那以後，父子間那種劍拔弩張的繃，漸漸消散了。
雖仍談不上多麼親昵，但至有了尋常人家的溫度與牽掛。
“小叔叔！”
一聲清脆又帶著點醉意朦朧的呼喊，打破了餐廳的寧靜。
一個穿著某奢侈品牌當季新款皮、妝容略顯凌的像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
是宋清歌，大哥留下的脈，宋淮山的親侄，也是宋家唯一的小公主。
小姑娘剛滿十八，正是最叛逆張揚的年紀，被老爺子寵得無法無天，活是另一個宋時晏，驕縱任，誰也管不住。
但奇怪的是，這個對誰都敢耍脾氣的小祖宗，偏偏最黏這個小叔叔，也最聽他的話。
宋清歌跑到宋淮山邊，一酒氣，眼睛卻亮晶晶的，抱著他的胳膊便開始搖晃：
“小叔叔！你可回來了！有沒有給我帶禮？黎那邊新出的限量款手鏈，我想要好久了！”
宋淮山放下筷子，任由晃著，臉上沒什麼表，只抬手指了指福伯臂彎上的大：
“自己拿。”
宋清歌歡呼一聲，撲過去翻大口袋，很快到一個質絨小盒。打開一看，正是心心念念的手鏈，頓時眉開眼笑。
隨即，又翻出了那副鮮紅的羊絨手套。
“哇！這個好好看！”
拿起來就往自己手上套，尺寸卻明顯小了一號，只能勉強包住指尖。
“小叔叔，這個也送我嘛！配我那件白羽絨服正好！”
宋淮山這次卻沒依，手將手套拿了回來，仔細疊好，重新放回大袋，作自然卻不容置疑：
“這個不行。”
宋清歌撇撇，倒也沒真鬧。
湊近宋淮山，像只小狗似的嗅了嗅，忽然眨眨眼，狡黠地問：
“小叔叔，你上……有甜甜的香氣，嗯……好像是柑橘橙花味？還有一點點果香？不是雲岫姐姐上那種淡淡的蘭花味兒哦。”
歪著頭，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貍：
“老實代，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所以才藏著這副小手套，是不是人家送你的？”
宋淮山的作微微一頓，抬眸淡淡掃了一眼。
這一眼沒什麼緒，卻讓宋清歌下意識了脖子。但好奇心戰勝了那點懼意，依舊眼地看著他。
福伯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卻已了然。
宋淮山沒有回答侄的問題，只是拿起餐巾拭了拭角，對福伯道：
“讓人給清歌煮碗醒酒湯。”
“是，二公子。”
宋清歌得不到答案，嘟著，卻也不敢再追問，只小聲咕噥著：
“神神的……”
宋淮山起，準備離開餐廳。
經過侄邊時，他停下腳步，抬手略顯生疏地按了按孩的腦袋。
語氣帶著幾分嚴肅疏離：“喝點酒。”
“下次被我抓到，罰你跪祠堂。”
說完，他便轉朝樓梯走去，背影直，步履沉穩。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從大袋里取出那副紅羊絨手套，放進懷里，靜靜在心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