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錦書走了。
走的那日是臘月十六,天冷得能凍掉耳朵。
阮苓沒能去送,只是站在院子里,聽著遠約傳來的馬蹄聲,一聲一聲,漸漸遠了。
站了很久,直到手腳都凍得發僵,才轉進屋。
屋里空的,他的氣息還沒散盡,案上還放著他昨夜看了一半的書,榻上還留著他躺過的痕跡。
坐在榻邊,手了他枕過的枕頭,涼的。
阮苓把手收回來,起去做事。
灑掃,漿洗,做飯,繡花。
和從前一樣。
只是從前做這些,是在等他來。現在做這些,只是做這些。
頭幾日,日子還算好過。
有人準時送銀子來,五兩,夠吃用幾個月。
阮苓接過銀子,道了謝,把人送走,回來把銀子收進妝奩底層。
又過幾日,有人送了一封信來。
阮苓接過信時,手都在抖。
認得的字不多,卻認得出信封上那個“阮”字——是他寫的。
拿著信,進了屋,坐在窗前,拆了好幾次才拆開。
信不短,有好幾行字:
“襄州安好,公務繁忙。天冷,多添。缺什麼讓人帶話。”
後面還寫了襄州的山水,說那里有座山,山頂有座古寺,寺里有棵千年銀杏,他去看了,葉子落了一地,金燦燦的。
阮苓把這幾行字看了十幾遍,每一個字都看得仔仔細細,恨不得把那些筆畫都刻進腦子里。
阮苓看著信,忽然想起那本游記里也寫過這座山。
翻出那本書,找到那一頁,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著看。
書里寫的和信里寫的,有些像,又有些不像。
書里寫的是山,是寺,是樹。
信里寫的也是山,是寺,是樹。
可書里的字是印的,冷冰冰的。
信里的字是他寫的,一筆一劃,帶著他的溫度。
最後一段,說他染了風寒,已經好了,讓別擔心。
之後就沒有了。
把信折好,收進妝奩最底層的小匣子里,和那斷發、那張便箋放在一起。
合上妝奩,繼續繡花。
那朵并蓮早就繡完了,做了荷包,收在柜子里。
現在繡的是一對鴛鴦,想做條汗巾,等他回來用。
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也不知道他還回不回來。
阮苓低頭繡著花,一針一線,仔仔細細。
直到午後,忽然聽見院門被人拍得震天響。
嚇了一跳,放下繡繃,走到院子里,隔著門問:“誰?”
“開門!”是個男人的聲音,聲氣的,“奉陸大人的命,來接人!”
阮苓愣了愣,把門打開一條。
外頭站著個陌生男人,穿一短褐,長得五大三,後還跟著兩個婆子。
“你就是阮氏?”那男人上下打量一眼,“收拾收拾,跟我們走。”
阮苓往後退了一步,攥著門框,聲音發:“誰讓你們來的?”
“說了,陸大人。”那男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快點,別磨蹭。”
阮苓的心咚咚跳著,手心全是汗。
不對。
他的長隨認得,送銀子的人也認得,不是這個。
“可有信?”問。
那男人愣了愣,隨即罵了一聲,從懷里掏出一塊木牌,扔給。
阮苓接住,低頭一看,確實是陸府的腰牌,刻著陸錦書的名字。
可心里還是不踏實。
“這位大哥稍等,容我收拾幾件裳。”
關上門,靠在門板上,了幾口氣。
然後快步走回屋里,打開妝奩,把那封信和那斷發揣進懷里,又把那幾兩碎銀塞進袖中。
環顧四周,想找件能防的東西,卻什麼都沒有。
外頭又在拍門了:“好了沒有!”
阮苓深吸一口氣,打開門。
“走吧。”
被塞進一輛馬車,那兩個婆子一左一右坐在兩邊,那男人坐在車轅上,趕著車往前走。
馬車走了很久,久到以為要被拉出城去。
然後停了。
婆子把扶下車,抬頭一看,愣住了。
不是城外,是城里。不是別,是陸府。
那扇朱紅的大門,之前見過一次。
“進去吧。”婆子推了一把。
阮苓邁過門檻,跟著人往里走。走過垂花門,繞過影壁,穿過長長的游廊,最後停在一間正房門前。
有人進去通稟,片刻後出來,掀開簾子:“進去吧。”
阮苓低著頭,邁過門檻。
屋里暖意融融,熏著淡淡的香,地上鋪著厚實的氈毯。
跪下來,額頭抵著磚地,聲音發:
“婢子阮氏,給夫人請安。”
“起來吧。”
沈氏的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阮苓起,垂首立著,不敢抬頭。
“知道為什麼你來嗎?”
阮苓搖頭:“婢子不知。”
沈氏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爺在襄州,惹了點麻煩。”
阮苓的心猛地一。
“什麼……什麼麻煩?”
沈氏看著,目里帶著審視,又像是打量。
“你還關心他。”
阮苓垂下眼,不敢接話。
沈氏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才道:“他在襄州,收了個瘦馬。”
阮苓的腦子里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子不安分,借著爺的名頭在外面招搖,惹了當地員的忌諱。被人告了一狀,說爺在任上貪墨,縱容家眷斂財。”
沈氏放下茶盞,看著。
“你猜,那子現在如何了?”
阮苓張了張,說不出話。
“被當地的賣去了教坊司。”沈氏淡淡道,“爺也吃了瓜落,被罰俸一年,年底考評降了一等。”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出的噼啪聲。
阮苓站在那里,一不。
“我你來,是想告訴你。”沈氏起,走到面前,低頭看著,“你最好一直乖。不然,下場比好不了多。”
阮苓慢慢跪下來,額頭抵著磚地,聲音發:“婢子明白。”
沈氏看了片刻,忽然手,在發頂拍了拍。
“行了,回去吧。”
阮苓磕了頭,起,低著頭往外退。
退到門口時,沈氏忽然開口:“對了,爺讓人帶了口信給你。”
阮苓腳步頓了頓。
“他說,讓你等著。”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是。”
退出房門,簾子落下,把暖意和香氣都關在里頭。
外頭還是那兩個婆子,送出門,塞回馬車里。
馬車了,軋過青石板路,咯吱咯吱地響。
阮苓坐在車里,一不。
想起那封信。
說襄州安好。
說銀杏樹。
說他染了風寒,好了,讓別擔心。
原來他染風寒的時候,邊已經有了新人。
原來他寫銀杏樹的時候,是帶著新人去看的。
原來他讓別擔心的時候,擔心的不是。
阮苓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懷里那封信硌得慌,把它們掏出來,握在手里。
信紙被攥得皺的,那些字也模糊了。
看了一會兒,又把它揣回懷里。
回到院子,下了車,進了門,把門關上。
院子里還是那幾樹枯枝,從去年枯到今年,從冬天枯到夏天,一直沒有發芽。
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然後進屋,把那封信拿出來,放進妝奩最底層的小匣子里。
和那斷發,那張便箋,那只繡好的荷包,放在一起。
蓋上妝奩,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發呆。
太漸漸西斜,暮四合。
沒有做晚飯。
那一夜,阮苓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回來了,站在院子里,還是那副清冷的模樣,看著,喊“阮苓”。
跑過去,跑到他跟前,想說話,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忽然笑了,手了的頭,說:“乖。”
然後他轉走了。
追出去,追到門口,看見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口。
想喊他,喊不出聲。
想追上去,像灌了鉛,一步都邁不。
就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看著巷口空的,什麼都沒有。
……
阮苓醒了。
枕頭上了一片。
抬手了臉,干的。
大約是夢里哭的。
坐起來,看著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鳥在枝頭,得人心煩。
起,去灶房做早飯。
熬粥,煮蛋,切了一碟咸菜。
一個人吃,吃不完,剩了大半鍋。
端著碗,坐在窗前,一邊喝粥,一邊看著窗外發呆。
碗里熱氣騰騰的,模糊了的眼睛。
低下頭,喝了一口粥。
還是沒什麼味道。
只是好像比從前更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