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錦書回來半月,只來了三回。
頭一回是初九那夜,住了一晚,第二日一早便走了。
第二回是十三那日,傍晚來的,用了晚飯,亥時又走了,說是翰林院有事。
第三回是十八那夜,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醉醺醺的,倒頭便睡,第二日天不亮又走了。
阮苓算著日子,他來的間隔越來越長,待的時候越來越短。
不問,只是每回他來,便盡心伺候著;他走,便送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今日是盛夏時節,他又有五日沒來了。
阮苓坐在窗前繡花,繡的還是一對鴛鴦——那條汗巾早就繡好了,收在柜子里。
現在繡的是個枕套,藕荷的底子,繡著纏枝蓮紋,打算過年時給他換上的。
繡著繡著,院門忽然響了。
放下繡繃,起迎出去。拉開院門,卻不是陸錦書,是他的長隨,姓陳的,三十來歲,跟著他七八年了。
“阮娘子。”陳長隨拱了拱手,遞過一個布包,“爺讓送來給您的。”
阮苓接過,打開一看,是幾匹料子。
一匹藕荷的素綾,一匹月白的綢,還有一匹石榴紅的妝花緞,沉甸甸的,手膩。
“這是……”
“爺說,讓您做幾新裳。”陳長隨道,“過陣子天冷了,該添置些。”
阮苓捧著那幾匹料子,怔了怔,輕聲道:“爺……可還有別的話?”
陳長隨搖了搖頭:“沒有。只讓送來這個。”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勞煩陳大哥了。”
陳長隨拱了拱手,轉走了。
阮苓抱著料子進了屋,放在案上,一樣一樣地看。
藕荷素凈,月白清雅,都是平日穿的樣式。
那匹石榴紅的,卻太鮮艷了些,從未穿過這樣的。
了那匹石榴紅的料子,膩,指尖所過之,留下淡淡的溫度。
這,是給做新裳的,還是給旁人看的?
阮苓把手收回來,把料子疊好,收進柜子里。
不會做石榴紅的裳。
那太艷,不是該穿的。
當晚,陸錦書終于來了。
來的時候是傍晚,天還沒黑。
阮苓正在灶房做飯,聽見院門響,了手迎出去,就見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提著個小小的竹籠。
“爺。”福了福。
陸錦書嗯了一聲,把竹籠遞給。
阮苓接過,低頭一看,里頭是一只茸茸的小東西,灰撲撲的,在角落里,瑟瑟發抖。
“這是……”
“兔子。”陸錦書往里走,“同僚家中小娘子養的,生了一窩,送了我一只。”
阮苓捧著竹籠,跟在後面,看著那只小兔子,有些不知所措。
陸錦書在榻上坐下,看著那副模樣,忽然笑了:“怎麼,不喜歡?”
“不是……”阮苓輕聲道,“只是,苓兒沒養過。”
“沒養過就學著養。”陸錦書端起剛沏的茶,飲了一口,“省得你整日一個人,對著那幾棵死樹發呆。”
阮苓低頭看著籠子里的小兔子,那小東西也正仰著頭看,黑豆似的眼睛,怯生生的。
忽然覺得心口了一下。
“多謝爺。”輕聲道。
陸錦書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阮苓把小兔子放在墻角,給它倒了點水,又撕了片菜葉遞進去。
小兔子嗅了嗅,小心翼翼地湊過來,開始小口小口地啃。
蹲在那里看了很久,角不自覺彎了彎。
“過來。”陸錦書忽然說。
阮苓起,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陸錦書看著,目沉沉的。
“這幾日做什麼了?”
阮苓垂著眼,輕聲道:“繡花,做飯,看書,養兔子。”
“繡什麼?”
“繡了個枕套,藕荷的,纏枝蓮紋。”
陸錦書挑了挑眉:“給誰的?”
阮苓頓了頓,輕聲道:“給爺的。”
陸錦書看著,忽然手,把拉進懷里,讓坐在自己上。
“做這麼多,爺又用不上。”他說。
阮苓靠在他懷里,輕聲道:“用不上也做,萬一哪天用上了呢。”
陸錦書低頭看,避開他的目。
“萬一?”他重復了一遍。
阮苓垂下眼,沒說話。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墻角那只小兔子啃菜葉的細碎聲響。
過了許久,陸錦書忽然開口。
“料子收到了?”
“收到了。”
“怎麼不做?”
阮苓抿了抿,輕聲道:“做了。藕荷的那匹,裁了件襖子,還沒做完。”
“那匹石榴紅的呢?”
阮苓沉默了一瞬,輕聲道:“那太艷,苓兒穿不慣。”
陸錦書低頭看,忽然笑了。
“穿不慣,還是不敢穿?”
阮苓的心輕輕跳了一下,垂下眼,輕聲道:“穿不慣。”
陸錦書手,著的下,把的臉抬起來。
“阮苓,”他說,“爺讓你穿,你就穿。穿不慣,穿著穿著就慣了。”
阮苓對上他的目,那里面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輕聲應道:“是。”
陸錦書松開手,靠回引枕上,閉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阮苓坐在他懷里,一不敢。
墻角的小兔子啃完了菜葉,在籠子里轉了兩圈,回角落里,團一團,睡著了。
看著那只小兔子,忽然有些羨慕它。
它什麼都不用想,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吃。
不像。
夜深了。
陸錦書今夜沒走。
兩人躺在床上,阮苓蜷在他側,閉著眼睛,卻睡不著。
他在邊,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輕輕側過頭,借著月,看著他的側臉。
他瘦了些,下頜的線條比從前更分明了,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大約是公務太忙,大約是應酬太多,大約是新收的人伺候得不好。
阮苓把目收回來,閉上眼睛。
強迫自己睡。
……
“阮苓。”
睜開眼,見他正看著自己。
月下,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兩汪深潭,看不清底。
“爺?”輕聲問。
陸錦書手,把往懷里撈了撈,下抵在發頂。
“明日我要出城。”他說,“去通州,辦個差事。”
阮苓嗯了一聲。
“那只兔子,你好好養著。”他說,“等我回來,要看的。”
阮苓輕輕應道:“是。”
陸錦書沉默了片刻,忽然又說:“那匹石榴紅的料子,等我回來,你做件裳穿上。我看看合不合。過幾日,我再送你只鴿子。”
阮苓怔了怔,輕聲道:“是。”
他沒再說話,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阮苓靠在他懷里,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月。
他讓穿石榴紅的裳。
他要看看合不合。
阮苓把那些念頭一個一個下去,到心底最深。
閉上眼睛,讓自己沉黑暗。
翌日一早,陸錦書便走了。
阮苓送他到門口,看著他翻上馬,馬蹄聲噠噠地響著,漸漸遠了。
站在門口,看著巷口空的,站了很久。
回到屋里,先去看了那只小兔子。
小東西已經醒了,在籠子里轉來轉去,看見過來,便仰著頭,黑豆似的眼睛盯著看。
阮苓蹲下來,給它添了水,又撕了片菜葉遞進去。
小兔子湊過來,小口小口地啃著,啃得專心致志。
阮苓看著它,角彎了彎。
“你什麼名字呢?”輕聲問。
小兔子只顧著啃菜葉,沒理。
阮苓想了想,輕聲道:“就團團吧。你老是團一團。”
團團啃完菜葉,果然又團一團,在角落里睡著了。
阮苓看了它一會兒,起去做自己的事。
灑掃,做飯,繡花。
藕荷的襖子還差幾針袖口,坐下來,一針一線地繡完。
繡完了,拿著襖子看了看,疊好,收進柜子里。
柜子里還有那匹石榴紅的料子,安安靜靜地躺著。
手了,膩,指尖所過之,留下淡淡的溫度。
然後把手收回來,關上柜門。
等他回來再說。
等他回來,再做。
阮苓坐回窗前,拿起繡繃,開始繡新的花樣。
這回繡的是桂花,金燦燦的小花,一簇一簇的。
一邊繡,一邊想,他說的新樹,什麼時候送來呢?
桂花,石榴。
喜歡什麼種什麼。
阮苓低頭繡著花,角微微彎了彎。
窗外,太漸漸升高,照進屋里,落在那只小兔子上。
團團睡得很香,小肚子一起一伏的,茸茸的,可得。
阮苓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繡花。
這院子,好像又熱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