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阮苓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人弄醒的——
一只手探進襟,微涼,帶著晨間的寒氣,在腰側的上。
渾一激靈,下意識要躲,卻被那只手按住了。
昨晚睡得沉,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別。”
陸錦書的聲音從後傳來,帶著初醒的慵懶和沙啞。
他在背後,膛溫熱,呼吸噴在後頸上,的。
阮苓不敢了,任由那只手在上游走。
“爺今日不去衙門?”輕聲問。
“休沐。”他說,手沒停。
阮苓便不再問了,乖順地蜷在他懷里,由著他擺弄。
天一點一點亮起來,晨從窗里滲進來,落在帳子上。
他玩了很久,久到渾發,呼吸都有些不穩了,他才停手,把翻過來面對自己。
“這幾日,做什麼了?”他問。
阮苓想了想,老老實實道:“昨日繡完了襖子,喂了兔子,做了飯,看了會兒書。”
“什麼書?”
“爺送的那本游記,看到襄州那章了。”
陸錦書挑了挑眉,看著:“看到襄州了?看到什麼了?”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看到那座山,山頂的寺,還有那棵千年銀杏。”
陸錦書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還想看什麼?”
阮苓搖搖頭:“不看了。”
“為什麼?”
抿了抿,輕聲道:“書上寫的,和爺信里寫的,不一樣。”
陸錦書看著,目幽深。
“哪里不一樣?”
阮苓想了想,輕聲道:“書上寫山有多高,寺有多大,樹有多老。爺寫……葉子落了一地,金燦燦的。”
陸錦書沒說話。
阮苓也沒再說。
屋子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的鳥在。
“起來吧。”陸錦書忽然說,松開手,“去喂你的兔子。”
阮苓應了,起穿。
穿到一半,他忽然又說:“穿那件石榴紅的。”
阮苓的手頓了頓,輕聲道:“那件還沒做好。”
“那就今天做好。”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是。”
早飯過後,陸錦書靠在榻上看書,阮苓坐在窗邊那件石榴紅的襖子。
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上,暖洋洋的。
一針一線得很慢,每一針都扎得規規矩矩,不敢出錯。
陸錦書看一會兒書,抬眼看一會兒。
“過來。”他忽然說。
阮苓放下針線,走過去。
陸錦書手,著的手腕,翻過來看的手指。
指尖上有幾個細小的針眼,是新扎的,還沒長好。
“笨。”他說。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是苓兒手笨。”
陸錦書松開手,靠在引枕上,閉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阮苓站在那里,不敢。
過了片刻,他睜開眼,看著。
“那只兔子呢?”
阮苓怔了怔,輕聲道:“在墻角,籠子里。”
“抱過來。”
阮苓走到墻角,把團團從籠子里抱出來。小東西在手心里一團,瑟瑟發抖。
把團團捧到他面前。
陸錦書手,拎著兔子的後頸,把它提起來看了看。團團嚇得四條蹬,卻掙不。
“養了做什麼?”他忽然問。
阮苓愣住了。
陸錦書看著那副模樣,角微微揚起:“養了,吃。”
阮苓的臉變了變,了,沒說出話。
陸錦書盯著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把兔子遞還給。
“舍不得?”
阮苓接過團團,把它護在懷里,低著頭,輕聲道:“是爺送的東西,苓兒舍不得。”
陸錦書挑了挑眉:“我送的東西,還是我送的兔子?”
阮苓沉默了一瞬,輕聲道:“都是。”
“那就留著。”他說,“好好養著。”
阮苓抱著團團,輕輕應道:“是。”
回到墻角,把團團放回籠子里,添了水,撕了片菜葉。團團在角落里,半天不敢。
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後聽見後傳來他的聲音:
“過來,繼續。今天要把那件襖子完。”
阮苓起,回到窗邊,拿起針線。
一針,一針,又一針。
落在上,暖洋洋的。
低著頭,沒再看那只兔子。
午後,襖子完了。
阮苓拿著那件石榴紅的襖子,站在屋子中央,不知該不該穿。
陸錦書靠在榻上,看著,淡淡道:“穿上。”
阮苓咬了咬,把襖子套在上。
石榴紅的妝花緞,沉甸甸的,襯得的臉白得像雪。從未穿過這樣的,只覺得渾不自在,像穿了別人的裳。
“過來。”他說。
阮苓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陸錦書上下打量著,目從的臉移到上,又移回臉上。
“太素了。”他說。
阮苓怔了怔,不懂他什麼意思。
陸錦書手,把拉坐在妝臺前,從屜里翻出一盒胭脂、一盒黛青——不知是什麼時候放在這里的,從未用過。
他打開盒子,拈起眉筆,著的下,把的臉轉過來對著自己。
“別。”
阮苓僵在那里,由著他在自己臉上描畫。
眉筆劃過的眉,一下,一下,輕得不可思議。
不敢,連呼吸都放輕了,只覺得他的氣息噴在臉上,的。
描完了眉,他又沾了胭脂,在上點染。
他的手指隔著帕子,一下一下按在上,力道輕得像怕弄疼。
阮苓垂著眼,睫輕輕著,心跳得厲害。
“好了。”他松開手,把轉過去對著銅鏡,“看看。”
阮苓看著鏡子里的人,愣住了。
鏡子里那個人,眉眼致,嫣紅,穿著那石榴紅的襖子,像換了個人似的。
陌生得不敢認。
“這才配得上這。”他在後說。
阮苓看著鏡子里那張陌生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今日就這樣穿著。”他說,“不許洗。”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是。”
傍晚時分,陸錦書忽然起,走到門口,推開院門往外看了看。
阮苓正收拾針線,聽見靜抬起頭。
“過來。”他說。
阮苓走過去,在他側站定。
陸錦書低頭看,目沉沉的。
“想不想出門?”
阮苓怔住了。
出門?
來這個院子快一年了,除了那次被夫人去,從未邁出過這道門。
他說過,不讓出門。
“爺……”張了張,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錦書看著那副模樣,角微微揚起。
“帶你出去走走。”
阮苓愣愣地跟著他出了門,上了門口那輛馬車。
馬車了,軋過青石板路,咯吱咯吱地響。
坐在車里,攥著角,不敢掀開車簾往外看。
陸錦書靠在車壁上,看著那副張的模樣,忽然手,把的手拉過來,握在掌心。
“怕什麼?”
阮苓搖搖頭,輕聲道:“沒怕。”
他低低笑了一聲,沒說話。
馬車走了很久,阮苓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知道偶爾有喧嘩聲從車外傳來,像是集市,又像是街巷。
忽然,馬車慢了下來。
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車夫在外面吆喝了一聲,車緩緩地挪著。
一陣風吹過,車簾被掀起一角。
阮苓無意間往外看了一眼。
對面也有一輛馬車駛過,青帷,素凈無華,卻比尋常馬車寬大許多。車簾半卷,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
那人穿著玄的袍子,面容清瘦,眉眼間帶著淡淡的倦意,像剛從衙門出來。
他似有所,目轉過來。
隔著兩輛馬車的距離,隔著半卷的車簾,他的目落在臉上。
只是一瞬。
車簾落下,兩車錯而過。
阮苓怔在那里,心跳了一拍。
“看什麼?”陸錦書問。
阮苓回過神,垂下眼,輕聲道:“沒什麼,就是……人多,熱鬧。”
陸錦書嗯了一聲,沒再問。
馬車繼續往前走,過了那條街,便調頭往回走了。
阮苓坐在車里,看著車簾微微晃,想著剛才那一眼。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
只是那一眼,不知為何,讓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像是一顆石子,落進了平靜的水面。
阮苓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下去。
大約是想多了。
回到院子時,天已經黑了。
陸錦書下了車,徑直往里走。阮苓跟在後面,進了屋,點上燈,去灶房做晚飯。
飯菜端上桌時,他正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幾樹枯枝發呆。
阮苓布好筷,盛好飯,退到一旁站著。
“坐下。”他說。
阮苓依言坐下。
兩人對坐著吃飯,誰都沒說話。
吃完晚飯,他忽然起,走到書案前,讓阮苓磨墨鋪紙。
阮苓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乖乖照做。
墨磨好了,紙鋪平了,他拈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安分。
筆力遒勁,墨跡淋漓。
他放下筆,看著那兩個字,淡淡道:“掛起來。”
阮苓怔了怔,輕聲道:“掛……哪里?”
“你日日能看到的地方。”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是。”
找了一顯眼的位置,把那張字掛了上去。
“安分”兩個字,端端正正地掛在那里,正對著的妝臺。
站在字下,看了片刻,垂下眼。
陸錦書走過來,站在後,抬手了的發。
“日日看著。”他說,“記住了。”
阮苓輕輕應道:“是。”
夜深了。
兩人躺在床上,阮苓蜷在他側,閉著眼睛,卻睡不著。
他也沒睡。能覺到他的呼吸不太平穩,偶爾翻個,手臂會到的肩膀。
但不敢。
過了很久,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像是睡著了。
阮苓輕輕睜開眼,看著帳頂的暗影。
悄悄起,披了件外,走到妝臺前坐下。
銅鏡里映出的臉。
眉眼是他畫的,是他點的,裳是他讓穿的。
鏡子里那個人,陌生得不敢認。
手,了自己的眉,又了自己的。
畫得很好看。
比平時好看多了。
可這好看,是他的。
不是的。
阮苓把手放下來,看著鏡子里那張陌生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吹滅了燈。
黑暗里,坐了一會兒,起回到床邊,輕輕躺下。
他翻了個,手臂搭在腰上,把往懷里撈了撈。
阮苓靠在他懷里,閉上眼睛。
窗外,月落進來,清清冷冷的。
那張字掛在墻上,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見兩個字的廓。
安分。
阮苓看著那兩個字的廓,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