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錦書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阮苓聽見院門響,放下繡繃起去迎。
門一開,酒氣撲面而來,比昨夜更濃。
他站在門外,沒讓人扶,臉卻比昨夜更難看了幾分。
“爺。”上前去扶。
這回他沒躲,由著攙著往里走。子沉得很,得腳步踉蹌。
進了屋,扶他在榻上坐下,轉要去端醒酒湯。手腕卻被一把攥住了。
“別走。”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手上的力道卻大,攥得腕骨生疼。
阮苓站住了,回過看他。
燈影里,他的臉看不出什麼表,只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燒著火。
“今日,”他一字一句道,“我又被人擺了一道。”
阮苓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禮部那個缺,給了王閣老的婿。”他忽然笑了,笑聲低低的,聽不出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麼,“我寫的條陳,被人改了幾個字,遞上去就了笑話。”
阮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站在那里,由著他攥著手腕。
他盯著,盯了許久,忽然手上用力,把拽進懷里。
“你說,”他低頭看著,“我是不是該找個靠山?”
阮苓的心輕輕跳了一下。
想起他昨夜說的話——“那一眼,是在估價錢。”
“至現在不賣。”
垂下眼,不敢看他。
他手,著的下,把的臉抬起來。
“怎麼不說話?”
阮苓抿了抿,輕聲道:“爺的事,苓兒不敢說。”
陸錦書盯著,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聲低低的,卻讓後背發涼。
“不敢說?”他松開手,靠回引枕上,指了指桌上的酒壺,“倒酒。”
阮苓起,倒了一盞酒,雙手捧到他面前。
他沒接。
“跪著。”他說。
阮苓愣住了。
他看著,目里帶著一種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打量,又像是別的什麼。
“怎麼,”他說,“不知道正妻才站著伺候?”
阮苓慢慢跪下來,雙手捧著酒盞,舉過頭頂。
他沒接,只是低頭看著。
“勾欄院里的姐兒,”他說,“喂酒不是這麼喂的。”
阮苓的手微微了一下。
抬起眼,看著他。
他靠在引枕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角噙著一笑。那笑意不達眼底,看得人心底發寒。
“會不會?”他問。
阮苓垂下眼,捧著酒盞,湊到邊,含了一口。
然後跪直子,探過去,上他的。
酒渡過去,他一飲而盡,結滾。
正要退開,後腦勺卻被一只手按住了。
他沒松手,就著這個姿勢,低頭看。
“跟誰學的?”
阮苓的睫輕輕著,輕聲道:“沒人教。聽說過。”
陸錦書盯著,盯了許久。
然後他松開手,靠回引枕上,笑了。
“聽說過?”他重復了一遍,“倒是聰明。”
阮苓跪在那里,不敢。
他又指了指酒壺。
“再來。”
那一夜,喂了他一壺酒。
跪著,一口一口地喂。
喂到後來,的膝蓋跪得發麻,也麻了,可他沒喊停,就不敢停。
最後一盞酒喂完,他手,把拉起來,讓坐在自己上。
他的手指過的,指腹挲著,輕輕的,卻讓心里發。
“你知道,”他忽然開口,“勾欄院里的姐兒,除了喂酒,還會什麼?”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苓兒不知道。”
他低低笑了一聲。
“會唱曲,會跳舞,會哄人開心。”他說,“你呢?你會什麼?”
阮苓想了想,輕聲道:“會伺候爺。”
“伺候?”他挑了挑眉,“怎麼個伺候法?”
阮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著那副模樣,忽然手,了的臉。
“太端莊了。”他說。
阮苓愣住了。
“你不是正妻,”他一字一句道,“端什麼莊?”
他說著,松開手,從榻邊拿出一支筆。是平日寫字用的那支狼毫,筆桿烏黑,筆鋒細長。
阮苓看著那支筆,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把裳了。”他說。
阮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看著他,那目里沒有玩笑的意思。
垂下眼,慢慢解開襟。
月白的中落下,出削瘦的肩、纖細的鎖骨、微微起伏的口。
屋里燒著炭火,不冷。可還是打了個寒。
陸錦書看著,目從的臉一路往下,慢慢的,像是在打量一件。
然後他拿起筆,蘸了墨。
“別。”
冰涼的筆尖落在鎖骨上,劃出一道墨痕。
阮苓僵在那里,一不敢。
筆尖游走,從鎖骨到肩頭,從肩頭到口,一筆一筆,慢慢的,細細的。
不知道他在畫什麼,只覺到那冰涼的,一下一下,落在上。
屋里安靜得很,只有筆尖劃過的細微聲響。
垂著眼,不敢看他,也不敢看自己。
過了許久,他放下筆。
“好了。”
阮苓低頭看去。
的上,從鎖骨到口,畫著一枝梅花。
枝干虬曲,花朵綻放,墨跡淋漓,在上開得驚心魄。
看著那枝梅花,愣住了。
陸錦書手,過那枝梅花,指腹挲著墨跡。
“我畫的,”他說,“比你繡的好看。”
阮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忽然低頭,吻上那枝梅花。
落之,墨跡微微暈開。
阮苓的子輕輕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
“阮苓。”他說。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留著你嗎?”
阮苓想了想,輕聲道:“因為苓兒乖。”
陸錦書搖了搖頭。
“因為你這張臉,這皮。”他說,“能解悶。”
阮苓的心沉了沉。
他手,把拉進懷里,下抵在發頂。
“今日在外頭的那些氣,”他說,“回來看看你,就好些了。”
阮苓靠在他懷里,一不。
“所以,”他說,“你得一直這麼乖。一直這麼好看。”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是。”
他抱著,抱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清清冷冷的,照著這一方小小的院子。
屋里的炭火噼啪響著,暖意融融。
上的墨跡漸漸干了,那枝梅花,開在口,開得妖冶。
翌日一早,阮苓醒來的時候,邊已經空了。
起,披,走到妝臺前,對著銅鏡解開襟。
那枝梅花還在。
墨跡已經干,深深淺淺地印在上,枝干虬曲,花朵綻放。
手了,指尖沾了一點墨。
洗不掉了。
看了一會兒,系上襟,起去做早飯。
灶房里,往鍋里下著米,忽然想起他昨夜說的話。
“因為你這張臉,這皮。能解悶。”
阮苓把米下進鍋里,蓋上鍋蓋。
站在灶前,看著鍋里冒出的熱氣,站了很久。
然後轉,去喂兔子。
團團在籠子里轉來轉去,見過來,仰著頭,黑豆似的眼睛盯著看。
蹲下來,撕了片菜葉遞進去。
“他說,”輕聲說,“我能解悶。”
團團只顧著啃菜葉,沒理。
又蹲了一會兒,起回屋。
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上,暖洋洋的。
坐在窗前,拿起繡繃,繼續繡那幅桂花。
繡了幾針,忽然停下,低頭看了一眼口。
隔著裳,看不見那枝梅花。
可知道,它在那里。
阮苓低下頭,繼續繡花。
一針,一針,又一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