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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枝梅花在上留了三日。

阮苓每日早晚對著銅鏡看,墨跡一日比一日淡,到了第三日傍晚,終于只剩下淺淺的印子,像胎記似的,不仔細看已經瞧不出來了。

說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氣,還是別的什麼。

陸錦書這三日沒來。

第四日傍晚,院門被推開了。

阮苓正在灶房做飯,聽見靜迎出去,就見他站在院子里,後還跟著一個人。

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面,面容白凈,看著眼生。

“這是周媽媽。”陸錦書往里走,“夫人邊的,來給你量尺寸。”

阮苓愣了一瞬,隨即福:“周媽媽好。”

周媽媽笑著點點頭,上下打量一眼,目在臉上停了停,又移開了。

“阮娘子生得果然齊整。”說,“夫人讓奴婢來給娘子量幾裳,說是天涼了,該添置些新的。”

阮苓看了陸錦書一眼。

他已經在榻上坐下了,接過剛沏的茶,正低頭喝著,沒看。

阮苓收回目,輕聲道:“勞煩周媽媽。”

周媽媽拿出尺子,讓站直了,從肩寬量到臂長,從腰量到長。

尺子著子游走,一寸一寸,量得仔細。

量完了,周媽媽收起尺子,笑道:“娘子量好,做什麼裳都好看。”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周媽媽過獎。”

周媽媽又看了一眼,那目里帶著打量,像是在估什麼價。

“行了,”說,“奴婢回去復命了。裳做好了就送來。”

阮苓送到門口,看著上了門口停著的小油車,走了。

關上門,回到屋里,陸錦書還靠在榻上,茶已經喝完了,空盞放在小幾上。

走過去,把空盞收了,又添了新的茶,雙手捧到他面前。

他接過去,喝了一口。

“夫人給你做裳,”他說,“是好事。”

阮苓垂著眼,輕聲道:“是。”

他看著,忽然手,把拉進懷里。

“知道為什麼是好事嗎?”

阮苓想了想,輕聲道:“夫人抬舉苓兒。”

陸錦書搖了搖頭。

“因為你在外頭,”他說,“穿得面些,也是我的臉面。”

阮苓沒說話。

他手,著的下,把的臉抬起來。

“往後,”他說,“夫人那邊送什麼,你都接著。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阮苓輕聲道:“是。”

他盯著的眼睛,盯了許久。

“阮苓。”他說。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讓周媽媽來量尺寸嗎?”

阮苓想了想,輕聲道:“爺方才說了,是臉面。”

陸錦書笑了。

那笑聲低低的,卻讓心里發。

“臉面是一回事,”他說,“還有另一回事。”

阮苓等著。

他松開手,靠回引枕上,目落在臉上,慢慢的,像是在欣賞什麼。

“劉大人後日過壽,”他說,“請了我。”

阮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劉大人。

通政司那個劉大人。

那個養了個揚州瘦馬、轉手賣去北邊窯子的劉大人。

那個多看了一眼、說是在估價錢的人。

陸錦書看著那副神,角微微揚起。

“他點名要見你。”

阮苓的臉白了白。

“見我?”的聲音有些發。

陸錦書點了點頭。

“那天在翰林院門口,他見過你一面。”他說,“一直記著。”

阮苓張了張,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錦書手,把拉進懷里,下抵在發頂。

“別怕。”他說,“就是去吃頓飯,坐一坐,讓他多看幾眼。”

阮苓靠在他懷里,一不。

“他是個有用的人,”他說,“在吏部待了十幾年,門生故舊滿天下。他想見你,是我的臉面。”

阮苓聽著,心里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那……”輕聲問,“苓兒要去嗎?”

陸錦書低頭看。

月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臉上,照出眼底那一掩不住的驚惶。

他看著那驚惶,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不想去?”

阮苓垂下眼,不敢說話。

他手,著的臉,指腹挲著的臉頰,輕輕的,像在安一只驚的小。

“不想去也得去。”他說。

阮苓的心沉到了底。

他把往懷里攏了攏,下抵在發頂。

“後日周媽媽會送裳來,”他說,“你穿上,打扮得齊整些。到了劉府,說話,多低頭,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阮苓靠在他懷里,輕輕應道:“是。”

他抱著,抱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清清冷冷的,照著這一方小小的院子。

屋里暖意融融,炭火噼啪響著。

可阮苓覺得冷。

從心底里冷出來,冷得直想打。

後日一早,周媽媽果然送裳來了。

是一嶄新的襖,藕荷的底子,繡著纏枝蓮紋,針腳細,料子。

配著一支銀簪、一對耳墜,還有一盒胭脂水。

阮苓換上裳,坐在妝臺前,由著周媽媽替梳頭、上妝。

周媽媽手巧,不多時便梳好了發髻,上銀簪,又在臉上撲了、點了胭脂。

“好了。”周媽媽退後一步,打量著鏡子里的,笑道,“娘子看看,可還滿意?”

阮苓看著鏡子里那個人,愣了一愣。

眉眼致,嫣紅,穿著那嶄新的襖,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不像。

像個件。

一個被心打扮、等著被人相看的件。

“很好。”輕聲說,“勞煩周媽媽。”

周媽媽笑著收拾了東西,走了。

阮苓坐在妝臺前,看著鏡子里那張陌生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起,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那幾樹枯枝。

太漸漸升高,又漸漸西斜。

站在那里,站了一整天。

傍晚時分,院門被推開了。

陸錦書走進來,後跟著一輛馬車。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

穿著那嶄新的襖,站在窗前,像是畫里的人。

他看了片刻,開口。

“走吧。”

阮苓慢慢走出來,走到他面前。

他低頭看著,目里帶著滿意。

“好看。”他說。

阮苓垂下眼,沒說話。

他手,牽起的手,帶著往外走。

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遮住了外面的世界。

車軋過青石板路,咯吱咯吱地響。

阮苓坐在車里,攥著角,攥得指節泛白。

陸錦書靠在車壁上,看著那副模樣,忽然手,把的手拉過來,握在掌心。

“怕?”

阮苓抿了抿,輕聲道:“怕。”

他低低笑了一聲。

“怕就對了。”他說,“知道怕,才知道該怎麼伺候。”

阮苓沒說話。

馬車繼續往前走,走了很久。

終于停了。

車簾掀開,外面是一座氣派的宅子,朱門高墻,門前燈籠高懸,照得亮如白晝。

陸錦書下了車,回出手。

阮苓看著他,把手過去,由他扶著下了車。

站在那扇朱紅的大門前,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看著那些穿著面的賓客,看著那些打量過來的目。

忽然想起他那天說的話。

“那一眼,是在估價錢。”

阮苓深吸一口氣,跟著他往里走。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走過長長的游廊。

燈火通明,人聲喧嘩。

走在他後,低著頭,一步一步。

不知道前面等著的是什麼。

只知道是個玩意兒。

一個被送來送去、被人估價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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