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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苓醒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邊的位置還溫熱著,他昨夜沒走。

側過頭,看見他躺在那里,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還在睡。

輕輕起,披了件裳,去灶房做早飯。

粥熬上,去喂兔子。團團還在睡,團一團在角落里。蹲著看了一會兒,沒吵它,起去準備熱水。

一切都收拾妥當,回到屋里,他還在睡。

阮苓跪坐在榻邊,等著。

窗外的天一點一點亮起來,晨從窗里滲進來,落在帳子上。

等著。

等了很久。

“醒了就起來。”他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起床氣的沙啞,“跪在那兒干什麼?”

阮苓抬起頭,見他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正看著。

那目沉沉的,不像剛醒的人。

“苓兒等爺起。”輕聲道,“熱水備好了,早飯也好了。”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

看了很久。

久到心里開始發,他才忽然坐起來,一把掀開被子。

“更。”

阮苓起,去拿裳。剛把裳捧過來,他手接了,忽然又扔回手里。

“這件不行。”他說,“換一件。”

阮苓愣了愣,輕聲道:“爺要穿哪件?”

他看著,目里帶著煩躁。

“不會挑?”

阮苓垂下眼,捧著裳轉去柜子前,挑了另一件。青的,他常穿的那件。

捧回來,他又扔了回來。

“這件也不行。”

阮苓抿了抿,又去換了一件。

石青的,新做的,還沒穿過幾回。

他看了一眼,沒接。

“太惹眼。”

阮苓的手頓了頓。

那件石青的,是素凈的,哪里惹眼了?

不敢問,只垂著眼,又去換了一件。

灰的,舊的,穿了一年多了。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聲低低的,聽著卻讓人發寒。

“你是故意的?”

阮苓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里沒有笑意,只有冷。

“故意拿這些舊裳來打發我?”

阮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苓兒沒有……”

“沒有什麼?”他打斷,“沒有故意?那你挑了半天,就挑出這些破爛襖?”

阮苓站在那里,攥著那件灰的袍子,不知該說什麼。

他看著那副模樣,忽然手,把那件袍子從手里拽過來,扔在榻上。

“重挑。”

阮苓蹲下去,把那件袍子撿起來,疊好,放回柜子里。

然後又挑了一件。

他看了一眼,沒說話,接過去穿上了。

阮苓松了口氣。

可知道,這只是開始。

早飯擺上桌,他坐在桌前,在一旁布菜。

粥盛好,雙手捧到他面前。

他接過去,喝了一口,忽然停下。

“太燙了。”

阮苓愣了愣,輕聲道:“苓兒晾過的,應該剛好……”

話沒說完,他手里的粥碗往桌上一頓,粥濺出來,灑了一桌。

“我說燙。”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是苓兒的錯。苓兒去換一碗。”

轉去灶房,重新盛了一碗,晾了晾,又端過來。

他接過去,喝了一口。

“涼。”

阮苓的手攥了攥角。

“苓兒再去換。”

端著碗轉,走到門口,聽見他在後說:

“不用了。”

站住,回頭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目冷冷的。

“就這碗。”

阮苓把碗端回來,放在他面前。

他沒喝。

只是看著。

“昨晚,”他忽然開口,“你伺候得很好。”

阮苓的心跳了一拍。

他繼續說:“劉大人很高興。王大人也很高興。”

阮苓垂下眼,沒說話。

“他們都在夸你。”他說,“說你生得好,伺候得好,陸大人有福氣。”

阮苓不知道他想說什麼,只是站著,等著。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面前,低頭看著。

“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嗎?”

阮苓搖頭。

他手,著的下,把的臉抬起來。

“我在想,”他一字一句道,“你對著他們笑的時候,和對著我笑的時候,是不是一樣的?”

阮苓的心猛地揪了。

“是一樣的嗎?”他問。

阮苓張了張,不知該怎麼答。

他盯著的眼睛,盯了很久。

然後他松開手,轉走到窗前,背對著。

“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他問。

阮苓不敢答。

“劉大人,在吏部待了十幾年,門生故舊滿天下。”他說,“王大人,是王閣老的侄子,一句話就能讓我在翰林院再多待三年。”

他的聲音沉沉的,聽不出喜怒。

“還有丞相。”

阮苓的手攥了。

“他坐在角落里,看了你兩眼。”

阮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轉過,看著。

“就兩眼。”

他走回面前,又手,著的下,把的臉抬起來。

“他那兩眼,”他說,“比劉大人看十眼都值錢。”

“他本從不出席這樣的場合,也不知道怎的就來了。”

阮苓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黑沉沉的,像燒著火。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他問。

阮苓搖頭。

他盯著,一字一句道:“我在想,要是他多看幾眼,我能換什麼。”

阮苓的臉白了白。

他看著那副模樣,忽然笑了。

那笑聲低低的,卻讓後背發涼。

“怕了?”

阮苓沒說話。

他松開手,轉坐回桌前,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去把那只兔子殺了。”他說。

阮苓愣住了。

“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

“我說,去把那只兔子殺了。”

阮苓站在那里,一不。

他放下粥碗,看著。

“怎麼?舍不得?”

阮苓抿了抿,輕聲道:“那是爺送的……”

“我送的怎麼了?”他打斷,“我送的就不是兔子了?”

阮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面前。

“我讓你去殺,你就去殺。”

阮苓看著他,眼眶有些發酸。

垂下眼,輕聲道:“是。”

轉,走到院子里,走到墻角那籠兔子前。

團團正在籠子里轉來轉去,看見過來,仰著頭,黑豆似的眼睛盯著看。

蹲下來,看著它。

它不知道自己要死了,還在那里看,等著喂菜葉。

阮苓手,打開籠子。

團團從籠子里跳出來,在腳邊轉了兩圈,嗅了嗅的鞋,然後往院子里跑去。

跑到枯枝底下,停下來,回頭看。

阮苓站在那里,看著它。

“愣著干什麼?”

他的聲音從後傳來。

阮苓回過頭,見他站在門口,正看著。

“苓兒不會殺。”輕聲說。

他看著,看了片刻。

然後他走過來,從邊走過,走到枯枝底下,一把揪住團團的耳朵,拎了起來。

團團嚇得四條蹬,發出細小的聲。

他把兔子拎到面前。

“看著。”

他從腰間拔出短刀,一刀下去。

濺出來,濺在臉上,熱熱的。

團團的蹬了幾下,不了。

他拎著那只死兔子,看著。

從他的手指里滴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知道為什麼殺它嗎?”他問。

阮苓站在那里,臉上的慢慢變涼。

搖了搖頭。

他把兔子扔在地上,走到面前,手,用沾著的手指著的下,把的臉抬起來。

“因為你伺候得太好了。”他說。

阮苓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清。

他松開手,轉往回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收拾干凈。”他說,“晚上我回來吃兔。”

院門開了又合,腳步聲漸漸遠了。

阮苓站在院子里,站在那灘前面,一不。

冷風吹過來,吹得臉上的干了,繃繃的。

慢慢蹲下來,看著地上那只兔子。

它死了。

眼睛還睜著,黑豆似的,已經沒有了。

阮苓看了很久。

然後起,去灶房拿了刀、拿了盆,蹲下來,開始收拾。

沒殺過兔子。

但見過。

小時候在揚州,牙婆養過幾只,過年的時候殺了吃,讓們看著學。

記得怎麼剝皮,怎麼開膛,怎麼把臟掏出來。

的手在抖。

但還是一刀一刀地做下去。

做完的時候,太已經升得很高了。

把兔皮晾在墻角,把兔洗干凈,放進灶房。

然後打了一盆水,端到院子里,蹲下來,洗地上的。

一盆水倒下去,水漫開,滲進土里。

又一盆水倒下去,淡了些。

再一盆水倒下去,地上的終于看不見了。

站起來,端著空盆,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幾樹枯枝。

太照在上,暖洋洋的。

可覺得冷。

從心底里冷出來,冷得直想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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