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苓在耳房里忙了一整日,擺盤、盞、端茶遞水,手沒停過。
那些丫鬟們起初還拿眼斜,後來見干活利落、不多話、不湊熱鬧,也就懶得理了。
只當是個臨時使喚的使婆子,連正眼都不給一個。
傍晚時分,周媽媽來了。
“娘子,夫人讓您去正廳伺候。”周媽媽說,“今晚是家宴,客人不多,就是幾家近親。您跟著端茶倒酒,機靈些。”
阮苓應了,跟在周媽媽後往正廳走。
穿過垂花門,繞過一道影壁,正廳就在眼前。
燈火通明,人影幢幢,笑聲和說話聲約約傳出來。
阮苓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氣,低著頭跟進去。
廳里擺著幾桌宴席,上首坐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夫人,穿著醬繡福紋的褙子,面容嚴肅,一看就是掌家多年的主母。
沈氏坐在側,正笑著與幾位眷說話。
阮苓垂著眼,跟在丫鬟們後,端茶、倒酒、布菜,一樣一樣做著。
盡量讓自己形,不去看任何人,也不讓任何人看見。
可還是覺到,有幾道目落在上。
不知道是誰,也不敢抬頭。
正忙著,忽然聽見上首傳來一道聲音。
“老大媳婦,我聽說……錦書在外頭養了個外室?”
阮苓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攥了手里的茶盤,指節泛白。
簾子那頭,靜了一瞬。
然後沈氏的聲音響起,不不慢,帶著幾分笑意:“母親這是聽了哪個碎的胡吣?錦書清貴正派,被陛下委以重任,日日忙于公務,怎會做這敗壞門庭、有辱門風的事?”
阮苓站在那里,一不。
“那就好。”老夫人的聲音帶著滿意,“我就說嘛,錦書那孩子,打小就勤勉。”
沈氏笑著應和,把話岔開了。
阮苓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前的地面。
敗壞門庭。
有辱門風。
站在那里,像被人當眾扇了一耳。
可什麼都不能說。
只是個外室。
連被承認的資格都沒有。
-
宴席繼續。
阮苓被進去添了幾回茶,垂著眼,不敢看任何人。
只看見那些華貴的袍、致的繡鞋、戴著玉鐲的手。
那些人說笑、吃酒、聊京城里的新鮮事。
只是個倒茶的影子。
添完一巡茶,退到角落里,垂首站著。
這時,聽見一陣低了的聲音,從席間傳過來。
是幾個年輕子,穿著鮮艷的裳,站在老夫人那一桌後面——應當是陸錦書屋里的人,被來伺候的。
其中一個穿著杏黃褙子的,斜了旁邊穿水紅子的那個一眼,角撇了撇,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人聽見:
“有些人啊,得寵了幾天,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整日在府里招搖過市,恨不得把‘爺寵我’三個字寫在臉上。”
穿水紅子的那個臉變了變,隨即揚起下,也笑了一聲,聲音比更高了些:
“我招搖?我有什麼可招搖的?不過是爺這幾日多去了我那兒幾趟罷了。比不得有些人,爺去都不去,只能在這兒拈酸吃醋。”
“你——”
“我怎麼了?我說的是實話。爺寵我,那是我的福氣。你要是眼紅,你也讓爺去啊。”
杏黃褙子的那個臉漲得通紅,咬著牙道:“寵你?你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玩意兒,還真當自己是什麼人了?”
水紅子的那個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扯起來,聲音卻尖了幾分:
“我是玩意兒,你又是什麼?你我都是玩意兒,分什麼高低?爺寵我,我就比你高一等。你要是不服,找爺說去啊,跟我說有什麼用?”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
周圍伺候的丫鬟們低著頭,假裝沒聽見。
賓客們換著眼,有人掩著笑,有人皺著眉。
老夫人的眉頭擰了起來,手里撥弄著佛珠,不快不慢。
沈氏坐在一旁,面不變,像是沒聽見似的。
水紅子的那個越說越來勁,往前了一步,指著杏黃褙子的那個,聲音尖得能刺破人的耳:
“你以為你是誰?你爹是個賣豆腐的!要不是你那張臉,你能進陸府?我好歹是正經人家出,你算什麼東西!”
杏黃褙子的那個氣得渾發抖,一把推開的手。
水紅子的那個沒站穩,往後踉蹌了兩步,撞在後的案幾上。
案幾一晃,上頭的碗碟嘩啦啦倒下來。
一只青花瓷碗滾落在地,“啪”的一聲,碎幾瓣。
滿堂寂靜。
老夫人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拍,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雷,在每個人心上。
“夠了。”
水紅子的那個臉煞白,撲通一聲跪下來。
杏黃褙子的那個也跪下來,渾發抖。
“老夫人恕罪!婢子不是故意的……”
“是的錯!是先挑事的!”
兩人搶著開口,聲音都在發。
老夫人沒看們,只是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那作慢極了,慢得跪著的兩個人抖得像風里的落葉。
滿堂的人都不敢出聲。
阮苓站在角落里,屏住了呼吸。
這時,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怎麼回事?”
陸錦書走進來,一石青的袍子,臉上看不出什麼表。
他走得不快不慢,袍角紋不,目從跪著的兩個人上掃過,落在老夫人臉上。
“母親驚了。”
老夫人放下茶盞,淡淡道:“你屋里的人,你自己置。”
陸錦書點了點頭。
他轉過,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人。
那目淡淡的,像是在看兩件不中用的件。
“不懂安于本分?”
兩人搶著開口,指著對方。
陸錦書沒聽們說完,只對後的長隨擺了擺手。
“找個人牙子發賣了。”
水紅子的那個一下子癱在地上。
“爺!”跪著往前爬了兩步,想去抱他的,“爺饒了婢子!婢子知錯了!婢子再也不敢了!”
陸錦書低頭看著,目沒變,淡淡的,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知錯?”他說,“晚了。”
那子愣住了。
“爺……您昨兒夜里還……還寵著婢子……”的眼淚流下來,把臉上的妝沖得一塌糊涂,“您說婢子伺候得好,說婢子比旁人強……今兒就要把婢子賣了?”
陸錦書沒說話。
看著他,眼睛里最後那一點一點點暗下去。
“男人……”喃喃著,聲音得厲害,“男人何其薄。昨兒夜里還顛鸞倒,今兒就能翻臉不認人……”
陸錦書對長隨擺了擺手。
長隨上前,一把拽起那子,拖著往外走。
掙扎著,哭喊著,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終于聽不見了。
滿堂雀無聲。
過了好一會兒,屋重新喧鬧起來,才有人低低議論起來。
“這也太……那柳氏,不是寵了好一陣子嗎?”
“可不是,聽說這幾個月,爺隔三差五就去那兒,跟眼珠子似的。”
“那又如何?稍一惹事,說賣就賣了。”
“嘖,薄。”
“噓,小聲些。”
阮苓站在角落里,看著地上那只碎了的青花瓷碗。
碎片散落一地,在燭下泛著冷冷的。
忽然想起那子剛才說的話。
“昨兒夜里還顛鸞倒,今兒就能翻臉不認人。”
寵了好一陣子。
跟眼珠子似的。
說賣就賣了。
垂下眼,攥了手里的茶盤。
指節攥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