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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苓醒來的時候,屋里點著燈。

不是平日用的那盞小油燈,是桌上那盞高腳的燭臺,點著兩蠟燭,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瞇了瞇眼,不適應這,又閉上了。

耳邊有人在說話。

聲音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只約分辨出是兩個人在談。

一個聲音認得,是陳長隨的。

另一個聲音蒼老些,從未聽過。

躺了一會兒,意識一點一點回籠。

膝蓋還是疼的,不是之前那種麻木的疼,是針刺一樣的、活生生的疼,從骨頭里往外鉆。

腰也酸,後腦勺也沉,渾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來,每一骨頭都不在原來的位置上。

想翻個了一下,手指到了什麼東西。

溫熱的,瓷的,是一只碗。

“醒了?”

那聲音從頭頂傳來,不是陳長隨的,也不是那個蒼老的聲音。

悉的那個聲音,低沉的,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話了。

阮苓睜開眼。

陸錦書坐在榻邊,一只手搭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放在枕側。

他低著頭看,燭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那雙眼睛還是黑沉沉的,看不出喜怒,可阮苓覺得那雙眼睛和平時不太一樣。

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只是一種覺。

張了張,想說話,嗓子卻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發不出聲音。

“別說話。”他手,把枕邊那碗茶端起來,湊到邊,“喝。”

阮苓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

茶是涼的,帶著微微的苦味,嚨的時候像一把小刀刮過去,生疼。

咳了一下,咳得很輕,卻牽了全,疼得皺了眉。

陸錦書把茶碗放下,看著

“郎中說你子太虛了。”他說,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跪一跪就暈,沒用的東西。”

阮苓垂下眼,沒接話。

看見榻邊的小幾上放著一只藥碗,碗底還殘留著深褐的藥漬。

空氣里彌漫著一的藥味,混著蠟燭燃燒時淡淡的煙熏氣。

“誰喂我喝的藥?”忽然問。

的聲音很輕,像蚊子哼。

陸錦書看了一眼。

“我喂的。”

阮苓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副神角微微,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

他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藥壺又倒了一碗,端回來,在榻邊坐下。

“把這碗也喝了。”他說。

阮苓撐著胳膊想坐起來,手臂一,沒撐住,又跌回枕上。

陸錦書看了片刻,手,把一只手從頸後穿過去,托著的後腦勺把扶起來。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溫熱,後頸上,像了一塊熱敷的帕子。

他把藥碗湊到邊。

阮苓就著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喝。

藥很苦,苦得發麻,喝到一半的時候停了一下,皺了皺眉。

他沒松手,碗還,等了一會兒,見,開口:“喝完。”

阮苓又喝了兩口,把剩下的全咽了下去。

順著下去,一路苦到胃里,苦得胃里翻了一下,差點嘔出來。

咬著忍住了。

陸錦書把空碗放在小幾上,松開手,讓靠回引枕上。

阮苓靠在引枕上,了幾口氣,才緩過來。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

燭火跳了跳,在墻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阮苓的目落在那兩個影子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像是依偎在一起。

知道那是錯覺。

影子只是影子,風一吹就散了。

“知錯了嗎?”他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阮苓收回目,垂下眼。

到口腔里殘留的藥的苦,那種苦一直苦到嗓子眼,苦到心口,苦得想皺眉,可忍住了。

點了點頭。

“以後應該怎麼做?”他問。

阮苓沉默了一瞬。

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那些話就在邊——沒有朋友,不見朋友,不出門。

都是他說過的,只要重復一遍,他就會滿意。

“沒有朋友。”聽見自己說,聲音得像含了沙子,“不見朋友。不出門。”

陸錦書沒說話。

阮苓垂著眼,不敢看他。

過了片刻,他忽然手,把拉進懷里。

阮苓的子僵了一瞬。

剛醒,渾沒有力氣,被他這一拉,整個人跌進他懷里,臉著他的膛。

他的料上熏著沉水香,淡淡的,混著藥味,說不清是好聞還是不好聞。

他低頭,吻在額頭上。

然後他松開一點距離,看著的眼睛。

“想嫁個鄉下泥子?”他問。

阮苓搖了搖頭。

知道他聽見了。

和玉盞說的那些話,他全聽見了。

閩越,海盜,自由自在地在海上漂流——他全聽見了。

還有那句“不如跟個心眼實在、有一把力氣的,哪怕是農戶,做妻”。

他沒生氣。

臉上看不出生氣。

可阮苓知道他不是不生氣,他只是把氣收起來了,收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像把刀藏在鞘里,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拔出來。

他的手從肩上下來,落在襟上。

手指勾住帶,輕輕一扯,帶松了。

襟散開,出里面月白的中

阮苓沒

他看了一眼,手指繼續往下,勾住中的系帶,又一扯。

松了。

涼意從敞開的領口灌進來,激得打了個寒

他的手指落在鎖骨上,冰涼的,沿著鎖骨的弧線慢慢往下口,停了一下。

又繼續往下,經過肋骨,經過腰側,最後停在骨上。

“嫌爺沒把你喂飽?”他問。

阮苓搖了搖頭。

他的手指在骨上畫著圈,不急不慢的,像在寫字,又像什麼都沒寫。

阮苓不知道他在畫什麼,只覺到那冰涼的,一下一下,像蛇信子。

“把朋友帶回來,”他說,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笑意,“不怕我將一起收了?”

阮苓猛地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里帶著笑,角微微揚著,看不出是認真的還是在說笑。

阮苓的心跳得厲害。

想起玉盞說的那些話——“只那人是武將,在那事上總是沒節制。”

想起玉盞笑起來時眼角細碎的紋路,想起玉盞塞給那塊帕子時手指的溫度,想起玉盞說“你要是哪天不想在這兒待了,來找我”時眼睛里亮亮的

……”阮苓聽見自己的聲音,又輕又,“是有主的。”

陸錦書看著,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從嚨里溢出來,像是不屑,又像是覺得有趣。

“有主?”他重復了一遍,“那又如何?”

阮苓沒說話。

他的手從骨上收回來,重新扣好帶,又把中的系帶系上。

作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系完了,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的肩。

阮苓靠在他懷里,一

覺到他的繃得很,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可能松開。

可他沒松開。

他只是抱著,下抵在發頂,呼吸一下一下的,很平穩。

他忍住了。

阮苓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忍。

只知道,他現在不想要

也許不是因為不想要,是因為剛暈過,子還虛,經不起。

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害怕。

過了許久,他開口。

“你也想有?”

阮苓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妾。”他說,“你也想做?”

阮苓沉默了一瞬。

想起玉盞說的話——“還是得想法子做妾。”

想起玉盞說這話時眼睛里認真的,不像是在說笑,是真的在替打算。

妾。

連妾都不是。

“你會讓我做妾嗎?”聽見自己問。

陸錦書低頭看著

在他臉上跳,把他的表切得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你想去陸府?”他問。

阮苓點了頭。

他看著,看了很久。

“你不怕?”他問。

阮苓沉默了一瞬。

“怕。”說。

說的是實話。

怕。

怕沈氏,怕老夫人,怕那些丫鬟婆子的白眼,怕那個發賣柳氏的午後,怕那句“妾通婢子,終究不是主子”。

更怕萬一將來有了孩子,護不住。

外室的孩子。

連奴婢都不如。

“我更怕,”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縷煙,“萬一將來有了孩子,護不住。”

屋里安靜了一瞬。

陸錦書看著,目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我不會讓你生孩子。”他說。

那聲音不大,淡淡的。

阮苓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清。

忽然明白了。

不是不能生。是不讓生。

是一匹汗寶馬,一把寶劍,一塊寶玉。是權貴之間送來送去的禮

不需要有後代。

只需要保持完好,保持鮮,保持那個“待價而沽”的價。

點了點頭。

一滴眼淚從眼角落,沒鬢角,很快就涼了。

他沒看見。

蠟燭燒到了盡頭,火苗跳了兩下,熄了。

屋里暗下來,只剩下一蠟燭還燃著,線暗了一半,把一切都染昏黃的

阮苓靠在他懷里,一

的眼睛睜著,看著桌上那燃燒的蠟燭,看著蠟淚一滴一滴淌下來,在燭臺底座上凝固一小攤白塊。

想起那本游記。

扉頁上寫著“襄州山水志”。

還沒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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