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苓病了好幾日。
說是病,其實也不算病。
郎中說子太虛,跪久了氣不通,加上底子本來就弱,一時撐不住才暈的。
開了幾副藥,讓好好養著。
陸錦書早早走了,便一直沒再來過。
直到這日好了,照例早起熬粥,蹲在灶前添柴,蹲了一會兒,膝蓋不疼了,也不暈了。
端著粥碗坐在窗前喝,喝完了去喂鴿子。
鴿子在籠子里撲棱翅膀,咕咕著,撒了谷子,換了水,蹲在那里看它們吃。
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忽然覺得院子里有些不對。
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就是覺——太安靜了。
不,不是安靜,是了什麼。
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沒看出什麼名堂。
正要轉回屋,余瞥見墻角多了一個人。
是個小姑娘,十六七歲年紀,穿著一件青的比甲,梳著雙環髻,手里端著一盆水,站在那里,怯生生地看著。
阮苓愣住了。
“你是……”
那小姑娘見開口,連忙福了福,聲音細細的:“婢子春草,是府里派來伺候娘子的。”
阮苓沒反應過來。
“府里?”
“陸府。”春草說,“三爺讓婢子來的。”
阮苓站在那里,半天沒說話。
看著春草,春草也看著。
春草的眼睛大大的,黑白分明,帶著一點張,像一只被送到陌生人家的小貓。
阮苓張了張,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忽然想起什麼,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
灶房門口站著一個人——一個年輕的小廝,穿著一短褐,正蹲在灶前燒火。
像是覺到的目,那小廝站起來,轉過,遠遠地朝躬了躬。
“那也是……”阮苓看向春草。
“是。”春草說,“順子,也是三爺讓來的。說是院子里活多,娘子一個人忙不過來。”
阮苓站在那里,怔怔地看著那個順子的小廝蹲回去繼續燒火。
看著春草端著水盆走進屋,把水放在臉盆架上,又從袖子里掏出一塊帕子,疊好,搭在盆沿上。
作利落,一看就是伺候慣人的。
阮苓站在院子里,忽然覺得這院子不像的了。
在這個院子里住了這麼久,灑掃、做飯、洗、喂鴿子,所有的事都是自己做。
習慣了。
本來就是伺候人的,伺候別人,也伺候自己。
如今有人伺候了。
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屋里。
春草已經把榻上的被子疊好了,枕頭擺正了,桌上的東西也收拾齊整了。
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了一圈,像是在找還有什麼沒做的。
“不用忙了。”阮苓說。
春草轉過,看著。
“你……”阮苓頓了頓,“你多大了?”
“十七。”春草說。
阮苓點了點頭。
“你自己找個地方住吧。”說,“東邊那間屋子空著,你收拾收拾。”
春草應了,轉出去。
阮苓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景。
順子已經燒完火了,正蹲在墻角看那兩只鴿子。
鴿子不怕人,歪著頭看他,咕咕著。
順子手想,鴿子撲棱一下飛開了,落在籠子頂上。
順子笑了笑,把手回去。
阮苓看著這一幕,心里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沒做過主子,也不知道怎麼做主子。
只知道,這兩個人是陸錦書送來的。
因為他覺得病了,需要人伺候。
還是因為他覺得是他的人,不能太寒磣,不知道。
只知道,這個院子不再只有一個人了。
在屋里坐了一上午,繡了幾針梅花,又放下了。
心里悶得慌,說不上來為什麼。
大約是這幾日病著,躺得太久了,骨頭都躺了。
大約是天太好了,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上,暖洋洋的,照得心里發。
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
院子里的枯枝還是枯枝,墻角的兩只鴿子在籠子里打盹。
順子不在,春草也不在,一個去巷口買菜了,一個在灶房做飯。
院子外頭,巷口停著一輛馬車。
那是陸錦書留給的,不知什麼時候停那兒的,可沒用過。
不會趕車,順子會。
順子說他在陸府的時候學過趕車,三爺特意讓他來的。
阮苓看著那輛馬車,看了很久。
然後放下簾子,回到屋里,換了一裳。
那件藕荷的襖,不是他送的那件石榴紅的,是舊的那件,洗得發白的,穿在上塌塌的,像這個人。
走出屋,走到院子里,往門口走。
剛走到門口,春草從灶房出來了。
“娘子要出門?”
阮苓點了點頭。
春草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爺不喜歡娘子出門。”
阮苓的手搭在門板上,沒。
知道自己不該出去。
他說過,不讓出門。
從前也聽話,來這個院子久了,除了被他帶著出去的那幾回,自己從來沒出去過。
可今天不想聽話。
說不上來為什麼。
大約是病了一場,在床上躺了那麼久,躺得心里長出了一刺。
那刺不大,也不尖,就是硌得慌。
硌得躺不平,坐不安,做什麼都不得勁。
忽然覺得,假如下次病死了,今天都沒有好好在街上走走,太不值了。
“我就出去走走。”說,“一會兒就回來。”
春草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只是個丫鬟,攔不住主子,雖然這個“主子”也只是一個外室。
“那……婢子去順子套車。”春草說。
阮苓搖了搖頭。
“不用。我就走走。”
春草看著,目里帶著擔憂,可到底沒再攔。
阮苓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巷子里空的,從頭頂照下來,把的影子小小的一團,踩在腳下。
沿著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拐了個彎,上了大街。
街上熱鬧得很。
賣菜的、賣布的、賣糖人的、賣脂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人來人往,肩接踵,有穿綢緞的貴婦人,有穿布的莊稼漢,有蹦蹦跳跳的小孩,有拄著拐杖的老太太。
阮苓站在街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這麼多人了。
往前走,走過一個賣糖人的攤子,攤主正在吹一只糖兔子,吹得活靈活現。
想起那只兔子,團團。
剩下的埋河邊了,也不知道那地方它喜不喜歡。
走過一個賣布的鋪子,門口掛著幾匹花布,紅的綠的紫的,在下亮得晃眼。
走過一個脂鋪子,腳步慢了下來。
鋪子不大,門臉窄窄的,里頭卻擺得滿滿當當。
盒、胭脂、口脂、眉黛,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
阮苓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正要進去,忽然聽見後傳來一陣喧嘩。
“來了來了!”
“哪兒呢哪兒呢?”
“快看快看!那就是小陸探花!”
阮苓轉過,看見街上的人忽然都往一個方向涌過去。
賣菜的放下擔子,賣布的掀開簾子,連那個吹糖兔子的攤主都站了起來,著脖子往街那頭看。
馬蹄聲由遠及近,不不慢的,噠,噠,噠,像鼓點一樣敲在青石板路上。
阮苓站在脂鋪子門口,看著那匹馬從街那頭走過來。
馬上的人穿著一石青的袍子,腰束玉帶,頭戴烏紗,面容清俊,眉眼疏朗。
他端坐在馬上,腰背得筆直,目平視前方,角噙著一淡淡的笑。
不是對誰笑,也不是不對誰笑,就是那麼淡淡地掛著,像是天生就該長在臉上的。
落在他上,把他的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
風吹過來,袍角微微揚起。
街上的人紛紛避讓,卻沒有散去,而是退到路邊,踮著腳看。
“小陸探花!”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聲。
馬上的人微微側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又轉回去。
就這一眼,人群里炸開了鍋。
“看見了看見了!他看我了!”
“胡說,他看的是我!”
“你們兩個別爭了,人家有正妻,還有兩房妾,得到你們?”
“做妾我也愿意!你瞧瞧他那張臉,給他做妾也是種福分。”
“就是,做妾也值了。這樣的人,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可不是嘛,我聽說他不長得好學問好,還是朝廷上各方拉攏炙手可熱的新貴。”
“還有呢,他不像那些紈绔子弟,整天花天酒地的。人家到現在就只有一房正妻兩房妾,不沉迷,被陛下委以重任呢。”
“這樣的才學和容貌,難怪郡主惦記著至今未嫁,做他的眷大抵是里調油。”
阮苓站在脂鋪子門口,聽著這些話,看著馬上那個人。
那個人離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袍角上繡的暗紋,是雲紋。
給他熨過這件袍子,知道那道暗紋從袍角一直延到腰側,像一縷被風吹散的煙。
那個人離很遠,遠到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里。
他坐在馬上,溫潤如玉,風度翩翩,是滿京城貴口中“貌比潘安”、“驚才絕艷”的新貴,是老夫人里“清貴正派”的好兒子,是朝堂上被陛下委以重任的青年才俊。
是最親近的人。
的子給他看過,的眼淚給他過,跪在他面前,像一條狗。
可此刻他坐在馬上,從面前經過,目平視前方,沒有看。
站在人群里,脂鋪子的屋檐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襖,頭上只簪了一銀簪,臉上沒有施,上也沒有。
他看不見。
或者說,他看見了,也不會停下來。
是他的私藏,藏品就該待在外宅里,不該出現在大街上。
阮苓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匹馬越走越遠,看著人群跟著他往前涌,看著他的影一點一點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手里的帕子攥得皺的。
那是玉盞送的那塊,素白的絹面,繡著一枝紅梅。
低下頭,看著那枝紅梅,看了片刻,然後轉,走進了脂鋪子。
鋪子里沒有人。
掌柜的不在,伙計也不在,大概都跑出去看小陸探花了。
阮苓站在柜臺前,看著那些盒、胭脂、口脂、眉黛。
手,拿起一盒胭脂,打開蓋子,里頭是殷紅的一小塊,散發著淡淡的玫瑰香。
看著那盒胭脂,看了很久。
然後把蓋子合上,放回原。
沒買。
陸錦書留下的銀錢不多,買不起。
轉過,走出脂鋪子。
街上的人已經散了,賣菜的重新挑起了擔子,賣布的重新掛起了布匹,吹糖兔子的攤主重新坐回了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