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苓跟著陸錦書進了屋。
門簾落下,屋里暗了一瞬。
他走到榻邊坐下,沒有靠引枕,也沒有端茶,就那麼坐著,一只手搭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放在桌上,指尖叩著桌面。
叩。叩。叩。
阮苓站在門口,沒有。
知道該走過去,在他面前跪下,等著他發落。
可的像灌了鉛,邁不。
大約是今日見了太多人,走了太多路,心里那弦松了就沒再起來。
“站著干什麼?”他開口,聲音不大,淡淡的,“過來。”
阮苓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沒有跪。
他抬起頭看著。
屋里線暗,他的臉在暗里顯得格外冷峻,眉眼間沒有什麼表,只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結了冰的深潭。
“是我縱壞了你。”他說,一字一句的,“讓你現在什麼都敢干。”
阮苓垂下眼,的睫了,沒說話。
“我找了人來伺候你,”他的聲音繼續響起來,還是那個調子,不急不慢的,“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阮苓抿了抿,抬起眼看他。
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
大約是今日在街上站了太久,風把的腦子吹了。
大約是看見那輛馬車從面前經過時,心里有什麼東西被那陣風卷走了,卷得干干凈凈,什麼也沒留下。
的眼眶有些發酸,可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你還委屈上了。”陸錦書看著那副模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角微微揚了揚,眼睛里卻沒有笑意,“外面好看?還是嫌爺這冰屋冷灶寒磣?”
阮苓站在那里,手攥著擺,攥得指節泛白。
不知道會挨打還是挨。
他罰過,殺過的兔子,讓跪到暈倒,讓燒掉心的游記。
他的手段見識過,每一次都疼,每一次都讓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是一件東西,一件可以隨意置的東西。
可今天不想忍了。
說不上來為什麼。
大約是病了一場,在床上躺了那麼久,躺得心里長出了一刺。
那刺不大,也不尖,就是硌得慌。
硌得躺不平,坐不安,做什麼都不得勁。
“什麼屋什麼灶,”聽見自己開口,聲音得像含了沙子,“我什麼都不知道。”
陸錦書的指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
阮苓沒有躲。
看著他,把堵在嗓子眼的話一句一句往外倒,像倒一碗放涼了的藥,苦的,可不吐不行。
“我不知道你家里有幾房,”說,“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什麼,不知道你何時來。”
“我也是人。”
話說完了,屋里安靜得能聽見墻角鴿子咕咕的聲。
陸錦書看著,目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不是怒,不是驚,是一種看不懂的東西,像是不相信這話是從里說出來的。
過了片刻,他忽然手,一把將拽過來。
阮苓沒站穩,整個人撲進他懷里,臉磕在他肩窩上,硌得生疼。
他的手從肩上上來,落在頸側,指腹著的脈搏,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的。
能覺到自己的脈搏在他指尖下跳,跳得很快。
他低頭看著,笑了。
那笑容和剛才不一樣,不是冷的,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覺得有趣,又像是在打量一件忽然變了模樣的件。
“小雀兒長大了,”他說,拇指在頸側輕輕挲著,“翅膀了。”
阮苓沒,也沒說話。
他看著,忽然問:“那爺把你送人可好?”
阮苓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砸在他襟上。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
早就知道自己是件東西,可以送來送去。
他說過,也信過。
可這話從他里說出來,還是疼。
疼得像是有人拿刀在心口剜了一下。
陸錦書看著哭,看了片刻。
然後他低下頭,吻住了。
不是平日那種吻。
不是落在額頭上蜻蜓點水的安,不是落在上帶著的索取。
這個吻帶著狠勁,像是不耐煩了,像是在說不該哭。
他咬住的下,用力,疼得子一僵。
腥味在齒間蔓延開,咸的,鐵的,混著的眼淚,混著他的氣息。
他沒有松口,含著那點,咽了下去。
哭,他吻。
哭得越兇,他吻得越狠。
眼淚流進兩個人的里,咸的,被他一并吞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松開。
阮苓靠在他懷里,著氣,疼得發麻,眼淚還在流,可已經沒有聲音了。
他低頭看著,拇指過上那道破口,掉滲出來的珠。
“鬧夠了?”他問。
阮苓沒說話。
他看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淡的,不像是在笑,也不像是在笑自己,就是那麼淡淡地掛著。
“當初求我辦事的同僚把你送給我的時候,”他說,聲音低低的,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再三保證是個泥做的人。說子溫順,不吵不鬧,讓做什麼就做什麼。我信了。”
他頓了頓,拇指還停在上。
“原來溫順都是假的。”他說,“骨頭是的。”
阮苓垂下眼,沒接話。
他松開手,靠回引枕上,看了片刻,忽然開口:“去洗把臉。”
阮苓抬起頭,看著他。
“爺喜歡你漂漂亮亮的。”他說。
阮苓怔了一瞬,然後慢慢站起來,走到臉盆架前。
水已經涼了,捧了涼水撲在臉上,洗掉淚痕,洗掉臉上的狼狽。
銅盆里映出的臉,眼睛紅紅的,上有一道破口,已經凝了,結一小塊暗紅的痂。
對著銅盆看了一會兒,把臉干,走回去。
“過來。”他說。
阮苓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手,握住的手腕,把拉過來,讓趴在他上。
作不算暴,也不算溫,就是那麼自然而然的,像是在做一件做過很多次的事。
阮苓趴在他膝頭,臉朝著地面,青磚地,下午剛過的,還帶著意。
他的手落在上。
一下。不重,像拍灰。
兩下。重了些,像教訓。
三下。不輕不重的,帶著某種節奏,像是在打拍子。
阮苓趴在上,沒有掙扎。
打疼了就悶哼一聲,不疼就忍著。
咬著,咬著那道傷口,疼得發麻,分不清是上的疼還是上的疼。
他的手沒停,一邊打著,一邊開口。
“我家里,”他說,“父親早逝,母親主持中饋。上頭兩個兄長,大哥在外任,二哥在軍中。我在翰林院,從修撰做起,去年升了侍讀。”
阮苓趴著,聽著。
“朝廷的事,說了你也不懂。”他說,手上又落了一下,比剛才重,“簡單說就是——有人想拉攏我,有人想踩我,有人想把我當刀使,有人想把我當墊腳石。”
阮苓悶哼了一聲,把臉埋在臂彎里。
“你在外頭,不知道這些也好。”他說,“知道了,反而睡不安穩。”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落下來,這一下很輕,像安。
“還有呢?”阮苓趴著,聲音悶悶的,“還有別的嗎?”
陸錦書的手頓了一下。
“你還想問什麼?”
阮苓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
聲音不大,悶在臂彎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玉盞什麼都知道。知道自己跟的人家里有幾口人,知道他在朝中做什麼,知道他去邊關打仗帶著。可以去集市,可以見朋友,可以——”
“可以什麼?”他打斷。
阮苓沒說話。
他的手又落了一下,比剛才重,疼得蜷了蜷子。
“你又知道了。”他說,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那你知不知道,跟的那個武夫,去邊關打仗帶著,是九死一生?”
阮苓的子僵了一瞬。
“在府上,”他繼續說,手一下一下落著,不不慢的,“需要給公婆侍奉茶水,晨昏定省,一日不落。那武夫不修邊幅,常常不沐浴更,也得熬著。那武夫不懂風月,兩個人更是說不上半句話。”
他停了一下。
“這些你怎麼不說?”
阮苓趴在他上,一不。
不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在騙。
想信玉盞,可又想,他為什麼要騙?他沒有騙的必要。
是他的附庸,他不需要騙,他只需要命令。
“你如何知曉?”聽見自己問,聲音悶悶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
“我讓人查的。”他說,聲音平淡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總得知道我養的小雀兒的是些什麼朋友。若是遇見那七八糟的,可別給帶壞了。”
阮苓把臉埋在臂彎里,沒說話。
他的手又落了幾下,力道漸漸輕了,最後變一下一下的輕拍,像是在哄孩子睡覺。
“打疼了?”他問。
阮苓點了點頭。
他停了手,手掌覆在上,不了。
阮苓趴在他上,哭累了,也打累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他的掌心溫熱,在那里,像一塊熱敷的帕子,暖意過料滲進去,把那些疼痛一點一點化開。
閉上眼睛。
意識一點一點模糊,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往下拽,拽進一個又深又黑的地方。
沒有掙扎,就那麼沉下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只恍惚間聽見有人在說話,聲音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誰。
“大人,夫人那邊來人傳話,說府上有事,請大人回府。”
那聲音認得,是陳長隨的。
陸錦書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聲音響起來,也得很低:“跟夫人說,我晚些回。”
陳長隨應了一聲,腳步聲遠了。
阮苓趴在他上,意識模糊,可這句話聽見了。
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回去。
只知道,他留下來了。
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有人著嗓子說了句“腳步輕些”,然後一切歸于安靜。
屋里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他的,沉穩的,一下一下。
的,輕而綿長,混著偶爾的噎。
蠟燭燒到了盡頭,火苗跳了兩下,熄了。
屋里暗下來,只有窗外的月進來,落在散開的發上,落在他擱在背上的手背上。
阮苓睡著了。
陸錦書低頭看著,看了一會兒。
的睫上還掛著沒干的淚,上那道傷口在月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沒有,也沒有說話。
就那麼坐著,讓趴在他上,讓睡。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過,月從臉上移到枕上,又從枕上移到墻上,最後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