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苓認出了那水紅的褙子,卻認不出這張臉。
想起那日在街上,聽那些貴們議論,小陸探花只有一房正妻兩房妾,不沉迷,是朝中難得的清流。
可眼前這位,沒見過。
不知是新納的,還是上次在老夫人壽宴上沒見著的。
那妾氏已經過門檻,笑盈盈地朝走過來,挽住的手,像是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姐妹。
“可算見著你了。”的聲音又尖又脆,帶著一子親熱勁兒,熱得阮苓渾不自在:
“早就聽說三爺在外頭金屋藏,我一直想來瞧瞧。”
“可大人說為了個玩,不值當耗心神。”
“今兒他不在,我才想著出來走走。”
阮苓被挽著手,被拉著往里走,像是被一陣風卷著,不由己。
那妾氏反客為主,在榻上坐下,四下打量著。
目從墻上的字掃到桌上的繡繃,從繡繃掃到墻角的鴿籠,角掛著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阮苓站在一旁,把手了回來。
那妾氏的手心是熱的,汗津津的,在腕上像一塊布,揭下來的時候還帶著黏膩的。
阮苓把手垂在側,不聲地在擺上蹭了蹭。
開始打量這個人。
水紅的褙子,料子得像水,得像脂,在線下泛著幽幽的澤。
阮苓認得那料子,蜀錦。
月白的底子,纏枝蓮的暗紋。
只是這個人穿的是水紅,比的更艷,更張揚。
蜀錦,貴人才用的東西,尋常人家買不到。
阮苓看著那蜀錦,心里忽然泛起一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嫉妒,不是恨,是酸。
像含了一顆未的梅子,酸水從舌底下往上冒,怎麼都不住。
很快把這酸了下去。
告訴自己,不要在意陸錦書。
他寵誰,給誰穿蜀錦,那是他的事。
是外室,養在外頭的不該在意這些,否則這樣的日子沒有盡頭。
可還是忍不住想,這蜀錦,是他賞的。
柜子里那些,也是他讓做的,但沒這麼好的料子。
他讓做件裳穿上,說要看看合不合,料子還在柜子最深,和那匹石榴紅的放在一起。
那妾氏還在四下打量著,目從鴿籠移到灶房,從灶房移到院子,最後落回阮苓臉上,笑了。
“外人都說爺寵你,”說,聲音還是那樣又尖又脆,帶著笑意,“原來是捕風捉影。這小院看起來,也就比佃戶強些。”
阮苓站在那里,沒說話。
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說的是真的。
這小院確實不大,確實寒磣,確實比佃戶強不了多。
沒有綾羅綢緞,沒有金銀首飾,沒有丫鬟小廝堆。
不,現在有了,春草和順子,可那也是他剛送的。
在這之前,一個人,住在這個院子里,灑掃、做飯、洗、喂鴿子,和佃戶家的人沒什麼兩樣。
甚至遠不如。
那妾氏見沒接話,也不在意,子往前傾了傾,低了聲音,眼睛里閃著一種阮苓看不懂的揣測。
“好妹妹,姐姐問你。”的聲音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爺在你這兒,也喜歡弄那些花樣嗎?”
阮苓愣了一下。
聽懂了。
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在揚州學過那些事,知道男人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
只是不想回答。
那妾氏等了片刻,沒等到回應,也不惱,一個人說了起來,越說越來勁。
“爺總說我子,”說著,角翹起來,帶著幾分得意,“像是能掐出水的。他最讓我在書房里伺候,打了他的古籍他也不惱,還笑著說‘你這水做得的好文章’。”
阮苓站在那里,聽著。
很想讓這個人別說了。
可不知道該怎麼捂的。
不是正妻,不是主子,只是一個外室,一個比妾都低一等的。
沒有資格讓任何人閉。
那妾氏還在說,越說越細,越說越不像話。
阮苓聽著聽著,忽然覺得耳朵里像灌了水,什麼都聽不清了。
那妾氏的一張一合,聲音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模模糊糊的,斷斷續續的。
“有一次啊……爺還讓我……”
阮苓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砍斷的樹,枝干還在,葉子還在,可已經死了。
聽不見那些話了,或者說,的腦子自把那些話擋在了外面。
只看見那張,一張一合,一張一合,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拼命張,卻發不出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那妾氏終于站了起來。
“好妹妹,我該回去了。”拍了拍子,理了理鬢發,笑盈盈地看著阮苓,“今兒見了你,就放心了,倒是沒什麼出挑的。”
阮苓不知道放心什麼。
沒有問,只是跟著站起來,送出去。
走到門口,那妾氏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對了。”說,聲音還是那樣又尖又脆,可這回沒有笑意了,“那晚夫人讓爺回府,說有要事相商。你非弄那些狐手段,把大人困在這兒。”
阮苓張了張,想說沒有。
不是弄的,是他自己留下的。
他讓陳長隨回話說“晚些回”,不是求的,不是留的。
可忽然很累,什麼都不想說。
“夫人很不高興。”那妾氏看著,目里帶著一種阮苓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幸災樂禍,又像是警告,“你且得小心著,不然有你的。”
說完,轉過,出了院門。
腳步輕快,水紅的背影在巷口一閃,不見了。
阮苓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門,看著門外的巷口空的,什麼都沒有。
春草從灶房出來,手里拿著一件披風,走過來披在肩上。
“娘子,風大,您子剛好,別吹壞了。”
阮苓沒。
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門,看著那扇門外頭的天。
天很藍,藍得刺眼,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去,不急不慢的,像是什麼都不在乎。
“不要。”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煙,“吹吹風,能讓自己清醒。”
春草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退後一步,站在阮苓後,陪站著。
風吹過來,吹得院子里的枯枝簌簌響,吹得墻角的鴿子咕咕,吹得阮苓鬢角的碎發飄起來,拂在臉上,的。
站在那里,吹著風,想著那妾氏說的話。
“外人都說爺寵你,原來是捕風捉影。”
“夫人很不高興。”
“你且得小心著。”
阮苓閉上眼睛。
風從臉上吹過,涼的,像一只手,輕輕過的臉頰。
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只知道後來風停了,鴿子不了,太偏西了,春草又走過來,輕聲說:“娘子,該用晚飯了。”
阮苓睜開眼,看著天邊那一片橙紅的晚霞,看了片刻,然後轉,往屋里走。
走進屋,坐在窗前,拿起繡繃。
梅花還差幾瓣就繡完了。
拈起針,一針一針地繡著,手很穩,心卻很。
那妾氏的話還在腦子里轉,像一群蒼蠅,嗡嗡嗡的,趕不走,打不死。
“夫人很不高興。”
阮苓的手頓了一下。針扎進了指尖,珠子滲出來,殷紅的一滴,落在繡繃上,落在那朵未完的梅花上,把花瓣染了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