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國消息
我知道蘇晚意回國,是在一個很平常的傍晚。
那天北城剛下過雨,院子里的桂花被雨水打,香氣浮在冷的空氣里,淡得像一場快要散盡的夢。
我從廚房端著剛煮好的湯出來時,顧瑞博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手機。
他平時很在家里出明顯的緒。
結婚三年,我見過他在商場上冷靜談判的樣子,見過他面對顧家長輩時淡漠克制的樣子,也見過他深夜胃疼到臉發白,卻依舊不肯說一句話的樣子。
可那一刻,他盯著手機屏幕,整個人像是忽然被什麼釘在原地。
指節收,屏幕邊緣幾乎陷進掌心。
我腳步頓了頓,輕聲問:“怎麼了?”
顧瑞博沒有立刻回答。
客廳里只剩下湯盅落在餐桌上的輕響,還有窗外雨滴順著屋檐墜下的聲音。
過了很久,他才把手機反扣在茶幾上,抬眸看我。
“沒什麼。”
三個字,很輕,也很冷。
可我還是看見了。
在屏幕暗下去之前,消息預覽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晚意回來了。
晚意。
蘇晚意。
這個名字,我并不陌生。
顧瑞博從沒有主和我提起過,可一個人若在另一個人的生命里留下太深的痕跡,就算不說,也總會從旁人的只言片語里出來。
顧家舊友偶爾失言,說當年瑞博和晚意站在一起,才是真正的般配。
他母親有一次看著我挑的禮服,淡淡說過一句:“太素了,晚意從前就知道什麼場合該穿什麼。”
還有婚後第一年,我替顧瑞博整理書房時,在一本舊書里發現過一張泛黃的音樂會票。
日期是很多年前。
票背面寫著一行很漂亮的字。
“等風停了,我們就回家。”
落款是一個“意”。
我當時著那張票站了很久,最後還是原樣放了回去。
我告訴自己,誰都有過去。
我嫁給的是現在的顧瑞博。
只要他愿意往前走,我就不該抓著那些舊影子不放。
後來我真的努力做到了。
我學著記住他的胃病,記住他不吃太甜,記住他應酬後喜歡喝溫水,不喜歡被人追問行蹤。
他工作忙,我就把家里打理得安安靜靜。
他子冷,我就告訴自己,沒關系,日子久了,總會捂熱的。
可此刻,那個被我一次次勸自己放下的名字,像一枚細針,輕輕扎破了這三年來勉強維持的平靜。
我站在餐桌邊,手指慢慢蜷。
“吃飯吧。”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湯剛好。”
顧瑞博卻沒有。
他低頭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被解釋無意。
可我太悉他了。
他真正不在意的東西,從來不會看第二遍。
餐桌上的湯還冒著熱氣,白霧一點點升起來,又很快散在燈里。
顧瑞博終于起,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吃得很。
我替他盛了半碗湯,推到他手邊,他拿起勺子,卻遲遲沒有喝。
我低著頭,夾了一塊青菜放進碗里,忽然覺得嚨發堵。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
安靜到我能聽見墻上鐘表一格一格走過的聲音。
晚飯後,我收拾碗筷進廚房。
水龍頭打開,溫水沖過瓷碗,發出細碎聲響。
我正把碗放進瀝水架,後忽然傳來推門聲。
顧瑞博站在廚房門口,像是要說什麼。
我回頭看他。
他換了件黑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眼依舊鋒利,只是眼底多了一點我看不懂的疲憊。
“今晚我睡書房。”
我手上的作頓住。
水珠順著指尖往下落,落進水槽里,很輕地響了一聲。
“是公司還有事嗎?”
其實我知道不是。
可我還是問了。
人在不愿意面對答案的時候,總會本能地給對方留一個臺階,也給自己留一點面。
顧瑞博沉默片刻,淡聲說:“嗯。”
我點點頭。
“那我給你泡杯茶。”
“不用。”
他說完,轉離開。
廚房門口的燈影很快空了下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水槽里逐漸消失的泡沫,忽然覺得這間房子很大,大到我和他明明只隔著幾步遠,卻像隔著一整段無法過去的舊時。
晚上十點,書房的燈還亮著。
十一點,臺傳來打火機輕微的聲響。
十二點,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
側空的,被褥沒有半點溫度。
顧瑞博不是第一次睡書房。
可從前多半是因為工作太晚,怕打擾我休息。
那時我會心疼他,半夜起來給他送一杯溫水,或者在門口輕輕提醒他早點睡。
可今晚,我沒有。
我只是安靜地聽著臺方向偶爾傳來的風聲。
凌晨一點,我還是起下了床。
不是去找他。
只是口。
我這樣告訴自己。
可走到客廳時,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停在了落地窗前。
厚重的玻璃隔開了室暖和室外冷夜。
顧瑞博坐在臺的藤椅上,背影沉在夜里。
他指間夾著煙,煙頭明明滅滅,像一點快要燒盡的火。
腳邊已經落了好幾個煙。
我從沒見他這麼多煙。
他向來克制,連緒都像被規整地鎖在里,輕易不肯泄。
可今晚,他失控得這樣明顯。
因為蘇晚意回來了。
因為那個名字輕輕一出現,就能讓他坐立不安,讓他連一個完整的夜晚都無法平靜度過。
我站在玻璃後,看著他的側臉。
臺上的燈沒有開,只有遠城市零散的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顯得他整個人冷峻又遙遠。
他低頭點煙,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我們結婚那天。
他也是這樣站在酒店臺上。
婚宴結束後,我換下沉重的禮服,走過去找他。
他看著遠夜,神很淡。
我問他:“顧瑞博,你會後悔嗎?”
他當時回頭看我,沉默了幾秒,說:“不會。”
只有兩個字。
可就是這兩個字,讓我在之後的三年里,一次又一次說服自己。
他只是不會表達。
他只是太冷。
他既然娶了我,就一定是愿意和我走下去的。
可現在,我隔著玻璃看著他,忽然不確定了。
當年他說不會後悔時,心里想的到底是我,還是另一個不得不放下的人?
凌晨兩點,風更冷了。
我把客廳的燈調暗,披著外套坐在沙發上。
顧瑞博始終沒有回頭。
他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和自己僵持。
手機屏幕亮過幾次。
每一次亮起,他都會低頭去看。
我看不清是誰發來的消息,也沒有資格去問。
夫妻做到這個份上,其實很可笑。
同住一間屋檐下,睡一張床,領一本結婚證。
可他的過去,我進不去。
他的掙扎,我不能問。
他的沉默,我還要諒。
凌晨三點,我給母親回了一條白天沒來得及回的消息。
母親問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飯,說父親買了新鮮的魚,外婆也念叨我。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回:“這周可能有事,下周回。”
消息發出去後,母親很快回了一個語音。
我沒敢點開。
怕聽見溫的聲音,怕自己忽然撐不住。
我把手機扣在掌心,抬頭繼續看向臺。
顧瑞博又點了一支煙。
煙霧被夜風吹散,模糊了他的廓。
我忽然很想走出去問他。
如果這次回來,是想重新開始呢?
如果開口讓你走呢?
顧瑞博,你會不會選我?
可我沒有。
我太清楚,有些答案一旦問出口,就再也不能裝作不知道。
而我還舍不得。
舍不得這三年里自己小心翼翼經營起來的家。
舍不得每一個等他回來的夜晚。
舍不得那個曾經因為他一句“不會後悔”,就滿心歡喜嫁給他的自己。
天快亮時,雨終于停了。
天邊浮起一層很淡的灰白。
臺上散落的煙已經數不清,顧瑞博仍坐在那里,肩背僵直,像一座被夜凍住的雕像。
我坐了一整夜,雙有些發麻。
可我沒有出聲,也沒有走過去。
我只是隔著玻璃,看著他做他的選擇。
清晨六點,顧瑞博終于站了起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作里著一夜未眠後的疲憊。
他的手機又亮了一下。
他垂眸看了很久。
久到我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沉下去。
最後,他沒有回復。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轉推開臺門。
冷風隨著他一起涌進來,帶著濃重的煙草味。
我坐在沙發上,抬頭看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似乎怔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也一夜沒睡。
“怎麼在這里?”
他的聲音有些啞。
我攥外套邊緣,輕聲說:“睡不著。”
顧瑞博看了我幾秒。
他眼底布滿紅,臉很冷,整個人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拉扯里出來。
我等著他說點什麼。
哪怕一句解釋。
哪怕一句安。
可他只是移開視線,走到飲水機前倒了杯水。
水流聲在清晨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喝完水,才低聲開口:“清禾。”
我抬眼看他。
他頓了頓,像是終于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不會走。”
很簡單的四個字。
沒有擁抱,沒有溫,也沒有多余的承諾。
可那一刻,我繃了一整夜的心,還是輕輕松了一下。
我看著他,嚨發酸。
“嗯。”
我應得很輕。
顧瑞博把杯子放回桌上,轉往書房走。
經過我邊時,他腳步停了停,卻沒有看我。
“我出去一趟,回來帶早餐。”
說完,他拿起外套,徑直出了門。
玄關門合上時,屋子里又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