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冷掉的早飯
我說完那句話後,餐廳里安靜了很久。
顧瑞博站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眉眼沉得厲害。
清晨的從落地窗外照進來,薄薄鋪在餐桌邊緣,照見地磚上殘留的粥漬,也照見我擺上一點點洇開的淺黃痕跡。
那些桂花碎末黏在布料上,像某種難堪的證據。
我低頭看了一眼,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條子是我上個月新買的。
買的時候,店員夸我穿起來溫,說米白很襯我。
我當時第一反應卻是,顧瑞博應該會喜歡。
他喜歡安靜的,喜歡沒有攻擊的東西,喜歡我在他邊不聲不響,像一件擺放妥當的瓷,不吵、不鬧、不越界。
可瓷也會碎。
我抬手想去拿紙巾,顧瑞博卻先一步開口。
“許清禾,你現在這樣,有意思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刺骨。
我作停了停,抬眼看他。
一夜沒睡讓他的臉很差,眼底著,廓比平時更鋒利。可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沒有愧疚,只有被冒犯後的不耐。
仿佛被揮開的不是我手里的早餐。
仿佛被弄臟子、僵在原地的人也不是我。
我輕聲問:“我哪樣?”
顧瑞博結了,像是被我的平靜堵住。
若是從前,我大概已經主退讓了。
我會說算了,會說沒關系,會說你昨晚沒睡,緒不好,我不該在這個時候跟你計較。
然後我會重新收拾桌面,換一服,給他倒一杯溫水,再把這一場狼狽歸結為夫妻之間無傷大雅的小。
可今天,我忽然不想這麼做了。
我累了。
累到連一句替他開的話,都說不出口。
顧瑞博盯著我,眉頭擰得更深。
“你明知道我昨晚一夜沒睡。”
我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承認得這樣干脆,停頓了一瞬,語氣越發沉冷。
“那你就不能別在這種時候鬧?”
我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刮了一下。
鬧。
原來在他眼里,我把冷掉的粥拿去加熱,也是鬧。
我沒有問蘇晚意,沒有質問他為什麼徹夜不眠,沒有追究他出門近兩個小時到底去了哪里。
我只是想把一份已經失去熱氣的早飯重新熱一下。
可在顧瑞博眼里,這都了不懂事。
我忽然很想笑。
但角了,最後什麼表都沒有。
“顧瑞博。”我他的名字,“我也一夜沒睡。”
他怔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短到幾乎像錯覺。
我繼續說:“你坐在臺上的時候,我就在客廳。”
“你了多支煙,我不記得了。”
“你手機亮了多次,我也沒數清。”
“我沒有問你,也沒有打擾你。”
“因為你說你不會走,所以我想,我至應該給你一點面。”
說到這里,我停了停,指尖一點點收。
“可我沒想到,最後連一碗冷粥,我都不能熱。”
顧瑞博的臉在我的話里微微變了。
他像是終于想起昨夜我也坐在客廳里,想起清晨推開臺門時,我披著外套抬頭看他的樣子。
可那一點遲來的意識,很快又被他的自尊了下去。
他冷聲道:“你是在怪我?”
“我沒有怪你。”
我低頭了兩張紙巾,慢慢蹲下,把地上的粥漬一點點干凈。
粥已經徹底涼了。
黏膩的米粒沾在紙巾上,桂花香氣混著冷的空氣,變一種令人反胃的甜。
“我只是覺得沒必要了。”
顧瑞博的聲音下來:“什麼沒必要?”
我沒有立刻回答。
地上有一塊餐盒碎裂後的塑料邊緣,邊角鋒利,混在粥里,不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我手去撿時,指腹不小心被劃了一下。
很輕的一道口子。
細小的珠很快冒出來,紅得刺眼。
顧瑞博看見了。
他下意識往前一步,像是想手。
可我已經把手收了回來。
我用干凈紙巾按住傷口,站起,把最後一點狼藉丟進垃圾桶。
顧瑞博到半空的手僵了僵,最終又收回去。
“手怎麼了?”
他的語氣比剛才緩了一點。
我低頭看了看指尖,平靜道:“沒事。”
以前我不是這樣的。
以前哪怕只是切菜時劃破一點皮,我也會忍不住想讓他知道。
不是為了讓他心疼,只是想在這段婚姻里確認一點點被在意的證據。
可後來我發現,很多時候,他只會皺眉說一句“下次小心”。
然後繼續看文件,或者接電話。
我就慢慢學會了不說。
疼不疼,委不委屈,都不說。
因為說了也沒有用。
顧瑞博看著我按住手指的作,眉頭又皺了起來。
“我讓阿姨過來收拾。”
“不用。”
我轉往廚房走。
“已經收拾完了。”
他在後沉聲我:“許清禾。”
我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你非要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
我垂下眼。
原來我的平靜,在他看來也是一種態度。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我為什麼會忽然平靜。
人真正失的時候,不是歇斯底里,也不是眼淚決堤。
是連爭辯都覺得多余。
我走到水槽邊,把手指放到冷水下沖洗。
水流到傷口時,有細微刺痛。
我看著那點被水沖散,忽然想起昨晚母親發來的消息。
說父親買了魚,外婆念叨我。
那一瞬間,我很想回家。
不是因為這場爭吵多麼嚴重,也不是因為一碗粥多麼委屈。
而是我忽然很想回到一個不用看人臉、不用猜測自己是不是被勉強留下的地方。
顧瑞博走到廚房門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剛才是我緒不好。”
我作一頓。
這大概已經算是他的道歉。
顧瑞博這樣的人,驕傲慣了,能承認一句緒不好,已經很不容易。
若是從前,我會立刻順著臺階下來。
我會說我知道,你昨晚太累了。
可這一次,我只是關掉水龍頭,了張紙慢慢干手。
“嗯。”
只有一個字。
顧瑞博顯然不滿意。
他盯著我,語氣又沉了幾分:“你就沒有別的話要說?”
我抬頭看向他。
廚房里的燈還亮著,白線落在他臉上,讓他的神顯得格外清晰。
不耐、疲憊、抑,還有一點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慌。
可那點慌太淺了。
淺到不足以讓他低頭,也不足以讓他真正看見我的難過。
我問:“你想聽我說什麼?”
他線繃。
“至別這樣怪氣。”
我忽然覺得心口那點鈍痛徹底沉了下去。
“我沒有怪氣。”
我把紙巾丟進垃圾桶,聲音很輕。
“顧瑞博,我只是有點累。”
他看著我,像是不明白我這句話的分量。
在他眼里,累也許只是睡一覺就能好。
可他不知道,心累是睡不好的。
三年來,我像一個守著火爐的人,小心翼翼往里面添柴。
他冷,我就靠近一點。
他沉默,我就多說一點。
他不回應,我就告訴自己再等等。
可火爐里從來沒有真正燃起過火。
所有溫度,都是我一個人撐出來的幻覺。
顧瑞博沉默片刻,像是不愿繼續糾纏這個話題,抬手了眉心。
“我上午還有會。”
我點頭:“嗯。”
他看著我淡漠的反應,眼神更冷。
“早餐你不吃了?”
我看向餐桌。
黃包還躺在紙袋里,已經被粥水浸了一角。
桂花粥灑在地上,只剩空掉的餐盒歪在垃圾桶旁。
我忽然想起他剛進門時說的那句“先吃吧”。
那時候我竟然還生出過一點期待。
期待這份早飯至能代表一點愧疚,或者一點想要修補的心意。
可現在,那點期待也被摔碎了。
我說:“不吃了。”
顧瑞博臉很難看。
“隨你。”
他轉離開廚房,腳步比平時重了一些。
很快,主臥傳來柜被打開的聲音。
他在換服。
十分鐘後,他穿著深西裝出來,領帶系得一不茍,又恢復那個冷靜克制、讓人無法靠近的顧瑞博。
經過餐廳時,他腳步停了停。
也許是看見那片被干凈的地磚,也許是看見空的餐桌。
可他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只拿起車鑰匙往外走。
玄關門打開前,他忽然回頭。
“晚上不用等我吃飯。”
這句話很悉。
婚後三年,我聽過太多次。
以前我會問一句幾點回來,或者叮囑他喝酒。
今天我只是說:“好。”
顧瑞博握著門把的手頓了頓。
他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一點緒,哪怕是不滿也好。
可我沒有。
我只是站在原地,很安靜地看著他。
最後,他冷著臉出了門。
門合上的瞬間,屋子里重新恢復安靜。
我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回餐廳。
桌上還放著他的半杯水。
玻璃杯外壁凝著一點水痕,杯底著一小圈印。
我把杯子拿起來,倒掉里面的水,放進水槽。
然後,我打開垃圾桶。
那份冷掉的早餐被紙巾蓋住,仍約出一點桂花的甜香。
我看了很久。
最後把垃圾袋扎,拎到門外。
電梯間里很安靜,只有樓層數字一點點跳。
我低頭看著自己指尖那道細小傷口,已經止住了,只剩一道淺淺的紅痕。
不嚴重。
甚至很快就會好。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不是這樣。
有些裂痕一旦出現,就算表面得再干凈,也會一直留在那里。
電梯門打開。
我把那袋冷掉的早飯丟進垃圾桶。
蓋子合上時,發出沉悶的一聲。
像某個清晨,終于徹底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