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瓷碎了
我把垃圾袋丟下去的時候,電梯間里空得只剩下回聲。
那聲悶響落下去,我站在原地許久,才慢慢按了上行鍵。
指尖那道細小的傷口已經不流了,可被冷水沖過之後,仍有一點的疼。
不尖銳,卻一直在。
像此刻在心口的那口氣。
我以為這個清晨就這樣結束了。
顧瑞博摔門離開,我收拾狼藉,把冷掉的早飯丟掉,然後像過去很多次一樣,把那些難堪也一并咽下去。
可電梯門打開時,我剛走到家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一陣很重的靜。
像是什麼東西被狠狠掃落在地。
我手指停在指紋鎖上。
門沒關嚴。
大概是顧瑞博剛才離開得太急,門鎖沒有完全扣上。
我推門進去,客廳里仍舊很安靜,只有餐廳方向傳來抑的呼吸聲。
顧瑞博沒有走。
他站在餐桌旁,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領帶被他扯松了一截,整個人像是被某種緒困在原地。
我怔了怔。
“你不是去公司了嗎?”
他抬眼看過來。
眼底那點更重了,像一整夜的疲憊和方才的爭執全部堆在一起,得他終于失了往日的冷靜。
“你把早餐丟了?”
我看著他。
原來他剛才沒有真正離開。
或者說,他走到樓下,又折了回來。
可他回來,不是為了道歉,也不是為了問我的手疼不疼。
他只是發現我把那份冷掉的早飯扔了。
我忽然有些累。
“已經不能吃了。”
顧瑞博冷笑了一聲。
“不能吃,還是你不想吃?”
我沒有回答。
有時候人和人之間最遠的距離,不是一個人不開口,而是你開口了,對方也只愿意聽見自己想聽的意思。
顧瑞博顯然已經認定,我在用這種方式同他較勁。
他一向如此。
只要我不順著他的緒往下走,只要我沒有立刻諒他的難,他就會把我的沉默當迫,把我的失當手段。
“許清禾。”
他我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得很低。
“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站在玄關,沒有換鞋,也沒有往里走。
“我沒想怎麼樣。”
“你沒想怎麼樣?”
他像是被這句話刺到,抬手指向餐桌。
“我一夜沒睡,早上出去給你買早餐。你嫌冷,要熱,我沒說什麼。現在你把東西丟了,又擺出這副委屈的樣子給誰看?”
我看著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原來在他那里,事實永遠可以被重新擺放。
他的失控可以緒不好。
他的傷人可以太累。
而我所有的沉默、退讓和難過,都可以被歸一句“不懂事”。
我換了鞋,慢慢走進去。
餐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只白瓷碗。
是我昨天晚上盛湯用過的那一只。
大概他折回來後,看見桌面被收拾得太干凈,心里那火無可放,便把廚房里剩下的半鍋粥倒了出來。
那粥不是他買回來的。
是我昨夜提前熬好、準備今早給他養胃的山藥粥。
我看著那只碗,忽然覺得荒唐。
他甚至不知道,那不是桂花粥。
顧瑞博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語氣里帶著譏誚。
“不是要熱嗎?廚房里還有。你現在熱。”
我沒有。
他眉眼得更冷。
“怎麼,不熱了?”
我輕聲說:“顧瑞博,你非要這樣嗎?”
他的神倏地一沉。
“這句話該我問你。”
他往前一步,上殘留著淡淡煙草味和清晨的冷氣。
“蘇晚意回來,是事實。我沒有去見,也沒有離開這個家。我已經做了選擇,你還要我怎樣?”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說“選擇”。
可越聽,我越覺得諷刺。
如果一個人真的堅定選擇了你,他不會反復把這件事拿出來,像一筆需要你恩的債。
他不會用“我留下了”來換你繼續忍他的冷漠。
更不會在你最不安的時候,把所有煩躁都到你上。
我說:“我沒有你選擇。”
顧瑞博的眼神卻更冷。
“你沒有嗎?”
他像是忍了一整夜的話終于找到了出口,語速不快,卻字字鋒利。
“從昨晚開始,你一句不問,坐在客廳看我一整夜。早上我說留下,你也只是那副表。現在一碗粥冷了,你也能拿來做文章。”
“許清禾,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不哭不鬧,我就該因為愧疚什麼都讓著你?”
我嚨發。
原來我的克制,在他眼里竟是這樣。
我沒有問,是迫。
我沒有哭,是做戲。
我想熱一碗粥,是拿來做文章。
那我到底該怎樣呢?
是不是只有我笑著接過那份冷掉的早餐,說一句“沒關系,你回來就好”,才算懂事?
我垂在側的手慢慢蜷起,指尖傷口被牽,傳來細微刺痛。
“我只是累了。”
這句話說出口時,我自己都覺得輕。
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可顧瑞博沒有接住。
他只是皺眉,像聽見了一句無法理解的抱怨。
“誰不累?”
他聲音冷。
“你以為只有你委屈?”
我抬眼看他。
顧瑞博的眼底有一種被到極的煩躁。
他不愿意承認自己在蘇晚意回國這件事上搖過,所以只能把那份搖轉化對我的不滿。
仿佛只要證明我也有錯,他昨晚那一整夜的失控就有了理由。
仿佛只要把我說無理取鬧,他心里那點不安就能被下去。
“我沒有說只有我委屈。”
我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可顧瑞博,我也是人。”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繼續道:“我也會怕,也會難過。你坐在臺上一整夜,是因為回來了。你說你不會走,可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像是在完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我不是傻子。”
“我能覺到。”
顧瑞博的臉一點點沉下來。
也許我終于說中了他最不愿意面對的地方。
他不怕我哭,不怕我鬧,甚至不怕我質問他是不是還蘇晚意。
他怕的是我平靜地拆穿他。
拆穿他所謂的選擇,不過是權衡之後的妥協。
拆穿他所謂的責任里,并沒有多堅定的。
“夠了。”
他低聲打斷我。
我沒有再說。
餐廳里一時只剩下墻上時鐘走的聲音。
那只白瓷碗還放在餐桌中央,碗壁瑩白,里面盛著溫吞的山藥粥。
明明是我昨晚親手熬的。
熬到米粒開花,山藥爛,怕他胃不舒服,連糖都沒敢多放。
可現在,它像一件被擺出來審判我的證。
顧瑞博盯著我,忽然問:“你是不是後悔了?”
我一愣。
“什麼?”
“後悔嫁給我。”
他語氣里帶著某種我聽不懂的尖銳。
像是在問我,又像是在自己確認什麼。
若是從前,我一定會立刻否認。
我會告訴他沒有,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因為那確實是過去的我最篤定的答案。
可這一刻,我沉默了。
只是這短短幾秒的沉默,就足以點燃顧瑞博殘存的理智。
他眼神驟然冷下去。
“許清禾,你有什麼資格後悔?”
我心口一刺。
他似乎也意識到這句話難聽,可說出口的話沒有收回的余地。
他索繼續往下說,像要把昨夜所有掙扎都撕開,連同我的尊嚴一起踩碎。
“這段婚姻不是只有你在忍。”
“我也在忍。”
“我放棄了過去,放棄了本來可以重新開始的人,留下來維持這個家。你以為我很輕松?”
我怔怔地看著他。
那一瞬間,周圍所有聲音都遠了。
我甚至聽不清窗外風吹過桂花樹的響。
只聽見他說的那句——
他放棄了本來可以重新開始的人。
原來在他心里,我不是妻子。
是他放棄舊夢後的代價。
是他為了責任、面和顧家安穩,不得不繼續面對的人。
我忽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三年來我小心翼翼經營的婚姻,在他這句話里變了一場忍耐。
我熬過的夜,備過的藥,等過的門,熱過無數次的飯菜,全都輕得像一場自作多。
顧瑞博看見我的臉,眸微微一。
“清禾,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解釋來得太慢。
傷人的話已經落下來了。
像一把鈍刀,不見,卻能把人一點點剜空。
我沒有問他是什麼意思。
也沒有像從前那樣急著替他圓回來。
我只是看著桌上那只白瓷碗,低聲說:“那你是什麼意思?”
顧瑞博沉默。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我往前走了一步,手想把那只碗端走。
不是為了熱。
也不是為了吃。
我只是忽然不想讓它繼續擺在我們中間。
可我的手剛到碗沿,顧瑞博卻像是被我的作再次刺到。
“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下一秒,他猛地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