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將就的人
白瓷碎片散了一地。
清晨的從落地窗斜斜照進來,映在那些鋒利的碎邊上,晃出一點發冷的白。
我蹲下的時候,擺落進還沒涼的粥里,沾上一片淺黃的污漬。山藥粥混著碎瓷鋪開,空氣里還殘留著淡淡甜香,可那味道已經不再溫,只讓人覺得發悶。
顧瑞博站在我側,呼吸很沉。
“別撿了。”
他語氣比剛才低了些,像是終于意識到自己做得過火。
我沒有抬頭,也沒有應聲。
只是手,把離我最近的一塊瓷片撿起來。
指腹到邊緣的時候,細細一道刺痛傳過來,我作頓了一下。可很快,又繼續把第二塊、第三塊都攏進掌心。
有些碎片大,有些很薄,薄得像一就會再裂開。
我忽然想起婚後第一年,母親把這套餐送到家里時,還笑著說過一句:“白瓷看著清凈,適合你。平平淡淡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那時候我也是真的這樣想。
覺得一段婚姻不需要多轟轟烈烈,只要回家時有人在,飯是熱的,燈是亮的,日子就總能過下去。
可現在我才明白,平淡和將就,從來不是一回事。
平淡是兩個人一起守著煙火。
將就是一個人熬著,一個人等著,一個人把所有碎掉的東西重新撿回去,再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低著頭,繼續收拾地上的狼藉。
顧瑞博往前半步,像是想把我拉起來,可手到一半,又停住了。
“許清禾,我說了別撿。”
他的聲音里多了幾分抑。
我還是沒理。
有時候人不是聽不見。
是聽見了,也不想再配合。
地上一小塊三角形的瓷片卡在粥里,我手去拿,指尖一,鋒利的邊緣立刻割開一道口子。
這一次比剛才要深些。
珠很快從指腹冒出來,鮮紅地沾在白瓷上,格外刺眼。
顧瑞博臉一變,終于蹲了下來。
“給我看看。”
他手來拉我的手腕,我下意識往後一。
這個作做出來時,我們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他看著我,眼神驟然沉下去。
我低頭把那片帶的瓷片放到一邊,用另一只手按住傷口,聲音很輕:“不用。”
顧瑞博結滾了滾。
“你現在連都不讓我了?”
我沒回答。
傷口其實沒有多疼,至比不上剛才那一瞬間,他說自己“勉強維持這段婚姻”時扎進心口的鈍痛。
真奇怪。
人心被傷以後,連皮上的疼都顯得很輕。
顧瑞博蹲在我旁邊,目落在我手指上,臉難看得厲害。
“我去拿醫藥箱。”
“不用。”
我終于開口,聲音仍舊很平靜。
“碎片先收完。”
他像是被我的態度堵得難,眉心擰得更:“許清禾,你到底在鬧什麼?”
我作頓住。
指腹上的還在慢慢往外滲,滴落在地磚上,像雪地里開出來的一點紅。
我抬頭看向他。
這一眼,大概太安靜了。
安靜到顧瑞博後面想說的話,忽然卡在間,半晌沒出來。
我問他:“你覺得我在鬧?”
他沉著臉,沒有立刻回答。
可那點沉默,本就是答案。
我忽然有些想笑。
但角了,最後也沒笑出來。
“顧瑞博,你知不知道,”我看著他,慢慢地說,“從昨晚到現在,我只做了兩件事。”
“第一,我等你做選擇。”
“第二,我想把冷掉的粥熱一下。”
“這兩件事里,到底哪一件算鬧?”
他說不出話。
我看著他眉眼間那點不下去的煩躁,心里反而一點點冷靜下來。
原來人真的會在某一刻忽然清醒。
清醒到不再試圖讓對方理解自己。
因為你終于明白,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本不在意。
顧瑞博站起,語氣重新冷了下來。
“你非要這樣跟我說話?”
我低頭把最後幾塊碎瓷攏到一起,輕聲道:“我只是正常說話。”
“正常?”他像是被這個詞刺到,冷笑了一聲,“你現在這副樣子,不就是在我承認我對不起你?”
我抬眼,忽然覺得疲憊得厲害。
“你對不起我,不需要我你承認。”
這句話落下,餐廳里一瞬間安靜得只剩鐘表聲。
顧瑞博的臉徹底冷下來。
他站在晨里,眉眼鋒利,神里有一種被冒犯後的惱怒。
“許清禾,你別太過分。”
我慢慢站起。
蹲得太久,有些發麻,起時眼前微微晃了一下。
可我還是站穩了。
順著指尖下來,落到我淺的擺上,暈開一點小小的紅。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
明明同床共枕三年,明明我記得他所有習慣,知道他喝咖啡不加糖,知道他胃不好,知道他失眠時會把窗簾拉得很嚴,知道他發脾氣前右手會下意識一下指節。
可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走進過他心里。
我只是站在門外,用盡力氣去猜,去等,去盼著哪一天他會愿意把門打開一點。
現在想來,真是太傻了。
顧瑞博看著我流的手指,語氣得很低:“把手給我。”
我搖頭。
“不用。”
“許清禾。”
他聲音里明顯帶上了不耐,“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又是這句話。
從今天早上開始,他一直在問我要他怎麼樣。
可我其實從來沒要過他什麼。
我沒有要他為了我徹底忘掉蘇晚意,沒有要他對我說什麼驚天地的誓言,也沒有要他二十四小時圍著這個家轉。
我想要的很簡單。
不過是一碗熱粥,不過是他說“留下”時能有一點堅定,不過是當我難過的時候,他不要把所有錯都推到我頭上。
可原來連這些,對他來說都太多了。
我抬手,用沾的指尖輕輕把額前散下來的發別到耳後。
作很輕,連聲音也很輕。
“顧瑞博,我不要你怎麼樣。”
“我只是不要了。”
他瞳孔微微一。
像是沒聽懂,又像是不愿聽懂。
“你說什麼?”
我低頭看了眼地上的粥,又看了看那只碎得四分五裂的白瓷碗。
忽然覺得,這場狼藉其實很像我們的婚姻。
表面上還是一個家。
可里面早就裂了。
只是從前我總在補,總在騙自己,覺得裂了沒關系,只要小心一點,還能繼續用。
直到今天,我終于親眼看見它在我面前碎開,連最後一點勉強維持的樣子都沒有了。
我緩緩開口:“冷掉的粥,我不喝。”
顧瑞博臉沉得厲害,像暴雨來臨前低的天幕。
“你再說一遍。”
我抬頭看他。
眼里沒有眼淚,也沒有憤怒。
只有一片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平靜。
“我說,”我一字一頓,“冷掉的粥,我不喝。”
“將就的人,我不要。”
空氣像是在這一刻驟然凝住。
顧瑞博死死盯著我,像是沒想到我會把話說到這個地步。
他眼底翻涌著不住的緒,驚愕、惱怒,甚至還有一點被破後無遁形的狼狽。
“將就的人?”他重復了一遍,角扯出一點冷意,“你是在說我?”
我沒有回避他的目。
“不然呢?”
這三個字出口時,我心口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靜。
像是有一繃了太久的弦,終于在今天徹底斷了。
斷的時候很疼。
可斷完以後,反而只剩下輕。
顧瑞博往前一步,目沉得像要把我釘在原地。
“許清禾,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你知道你現在這副樣子像什麼嗎?”
我看著他,沒有接話。
他冷笑了一聲,聲音里著怒火。
“像是在我。”
“你什麼?”
“我承認我當初選錯了,我因為愧疚對你低頭,我現在就給你一個代。”
我聽著,忽然覺得很荒唐。
原來直到這一刻,他依然覺得我是在他。
他不肯承認,我只是終于不想再忍了。
也不肯承認,一個人能把“不喝冷粥”說“不要將就的人”,那一定不是因為一頓早飯,而是因為已經委屈了太久。
我慢慢把帶的紙巾攥進掌心,聲音淡得幾乎沒什麼起伏。
“顧瑞博,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的臉驟然一沉。
我繼續說:“我不是在你。”
“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昨晚留下,不是因為舍不得我。”
“你今天生氣,也不是因為我不懂事。”
“你只是把自己所有不甘心、所有猶豫、所有放不下,都到了我上。”
“因為你舍不得怪,就只能怪我。”
“因為你覺得我會忍,會退,會像以前一樣替你收拾殘局。”
我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
“可我現在不想了。”
顧瑞博下頜繃得很,眼底緒翻滾。
他大概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我。
不哭,不鬧,不求他解釋,也不求他回頭。
只是平靜地把一切攤開,然後告訴他,我不要了。
這種平靜,比哭鬧更讓他失控。
果然,下一秒,他嗓音冷得嚇人。
“好。”
“很好。”
“許清禾,你現在連將就這種話都說出來了,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清醒?”
我沒有說話。
他盯著我,像是越看越惱。
“既然你這麼委屈,當初為什麼要嫁給我?”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過來。
可我只是垂了垂眼,聲音很輕。
“因為那時候我以為,你至不會把我當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顧瑞博瞳孔狠狠一。
我看見了。
也終于確定了。
原來有些真相,你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承認。
顧瑞博張了張口,像是想反駁什麼。
可最終,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無法否認。
也正因為無法否認,他才會這樣憤怒。
沉默在我們之間拉扯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桂花香都一點點淡了。
久到我手上的都快凝住。
最後,顧瑞博猛地轉過,抓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作太大,椅子被帶得往後一,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站在玄關前,背影繃得很直。
好幾秒後,才冷冷丟下一句:“你最好記住今天說的話。”
我站在原地,輕聲回他:“我會記得。”
他像是被這句平靜徹底刺穿最後一點耐,猛地拉開門。
砰的一聲。
門被狠狠摔上。